觀音的蓮台剛剛退開半步,殿內那股劍拔弩張的氣氛還未散去。
又一道佛光自殿外落下。
這道佛光與觀音的慈悲柔和截然不同,它古老、渾厚,帶著一種歷經萬劫而不朽的滄桑感,彷佛從時間長河的上游,穿透了無盡歲月,直接降臨此地。
佛光落下的瞬間,整個凌霄寶殿的溫度都彷佛被抽走了,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壓迫感,讓殿內所有仙神都感到一陣心悸。
趙公明剛把茶盞端起來,手就是一抖,差點沒拿穩。
他猛地抬頭,看向殿門的方向,臉上的看戲表情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仙班之中,不少經歷過封神大劫的老牌仙人,臉色都變了。
金吒和木吒更是瞳孔一縮,下意識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憚與……敬畏。
佛光散去,一個身披陳舊袈裟、手持一盞琉璃燈的老僧,拄著一根九環錫杖,緩緩走了進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錫杖與金磚碰撞,都發出清脆的聲響,那聲音彷佛直接敲在人的元神之上,讓人神魂搖曳。
燃燈古佛。
西方教的過去佛,准聖大能,真正意義上的老古董。
他竟然也親自來了!
龍椅之上,玉帝那根停在扶手上的手指,又開始輕輕叩擊起來。
燃燈古佛走進殿中,他沒有看任何人,甚至沒有理會地上那堆屬於他法寶的金色碎片。
他的目光渾濁而又深邃,像兩口看不見底的古井,直接落在了持槍而立的哪吒身上。
他看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兩塊乾枯的木頭在摩擦,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此子,已墮魔道。」
六個字,像六座大山,轟然壓下。
哪吒猛地轉過頭,三頭六臂的法相之上,六隻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老和尚。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因為憤怒而變得有些嘶啞。
在他眼裡,哪吒這具被太乙拼湊出來的蓮花化身,根本算不上正經修道者。
金仙頂峰就是極限,就算再拼命,連大羅門檻都摸不到,根本不值得他多費口舌。
他轉過身,對著高台上的玉帝,微微頷首,算是行禮。
「陛下。」
燃燈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靈珠子本源,已被嗔恨蒙蔽。今日他若不死,來日必成三界大患。此子,已非天庭戰將,而是一顆入魔的凶星。」
他頓了頓,渾濁的目光掃過哪吒,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需要被處理掉的穢物。
「老僧建議,即刻拿下,將其封入我靈山後山的禁地,以我這盞琉璃燈,日夜煉化其嗔恨,或可消弭一場浩劫。」
這話一出,整個凌霄寶殿徹底炸了鍋。
拿下?
封入靈山?用琉璃燈煉化?
這說得好聽是「煉化嗔恨」,說得難聽點,就是要把哪吒這個天庭正神,強行擄走到西方教的地盤,用私刑處置!
這哪裡是化解恩怨,分明是看哪吒沒了法寶制約、又受了重創,想趁機把這件天庭最能打的人形殺器強行擄走。
真進了靈山的禁地,搓圓捏扁全憑西方教說了算。
所有人都拿眼睛瞟著玉帝。
天庭的兵,天庭的神,西方教當面下通牒要抓走,這是打天庭的臉面。
龍椅上,玉帝靠著椅背,手指在案幾邊緣蹭了蹭。
(好一個西方教,好一個燃燈!)
玉帝心中冷笑,臉上卻依舊是那副高深莫測的模樣。
(朕還沒找你們算計朕的帳,你們倒先蹬鼻子上臉,要搶朕的人了。真當朕這三界之主是泥捏的?)
所有仙神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龍椅。
所有人都想知道,面對西方教如此赤裸裸的挑釁,這位天帝,會作何反應。
然而,玉帝端坐在龍椅上,面色平靜,指尖輕叩龍椅,沒有說話。
他既沒同意,也沒反對。
燃燈古佛看著玉帝的反應,那張萬年不變的枯槁面容上,似乎露出了一絲瞭然。
他將玉帝的沉默,當成了默許。
畢竟,哪吒今天在凌霄寶殿上鬧出這麼大的亂子,還毀了他的法寶,於情於理,玉帝都不可能再保他。
既然玉帝不說話,那便由他來代勞。
燃燈古佛不再等待,他緩緩抬起了手中的那盞琉璃燈。
那盞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有些陳舊的油燈,在他舉起的瞬間,燈芯上的那點豆大火焰,「呼」的一下,猛地暴漲!
金色的火焰沖天而起,化作一張遮天蔽日的金色火網,那火網之上,無數古老的佛門符文流轉,散發著一股焚盡萬物、淨化一切的恐怖氣息。
「收!」
燃燈古佛口中吐出一個字。
那張巨大的火網,當頭落下,徑直朝著哪吒罩了過去!
「老禿驢,你敢!」
哪吒怒喝一聲,他沒想到這老和尚說動手就動手,連個招呼都不打。
他手中的火尖槍猛地一振,三頭六臂法相全力催動,一道粗壯的紅色槍氣,如同出海的怒龍,咆哮著迎向了那張金色火網。
然而,槍氣撞上火網,卻像是泥牛入海,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瞬間被吞噬得乾乾淨淨。
火網沒有絲毫停滯,繼續當頭罩下。
那火焰並非凡火,而是燃燈古佛的本命佛炎,其中蘊含著准聖的大道法則,專門克制一切殺伐之氣。
哪吒只覺得一股無可匹敵的威壓將自己死死鎖定,火網越收越緊,那灼熱的氣息幾乎要將他的蓮花化身點燃。
他被逼得連連後退,腳下的風火輪都有些不穩。
眼看哪吒就要被火網罩住,一道金色的影子,猛地閃到了他的身前。
「咚!」
一聲巨響,如意金箍棒被重重地插在地上,直接將堅硬的金磚砸出一個深坑。
孫悟空一手抓著棒子,另一隻手撓了撓猴腮,歪著腦袋,對著燃燈古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尖牙。
「燃燈老兒,俺老孫剛才說了,這是人家的家事,你管不著。」
孫悟空的聲音里,已經沒了剛才的嬉皮笑臉,只剩下一種冰冷的,讓人不寒而慄的煞氣。
「你耳朵是聾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