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寶殿裡,安靜得只能聽見血珠滴落的聲響。
火尖槍的槍頭,死死抵在李靖的喉嚨上。
就在大殿中死一般僵持的當口。
「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放浪形骸的大笑聲,猛地自南天門外滾滾而來!
那笑聲又尖又亮,滿不在乎,像是一記重錘,把殿內凝重的氣氛砸了個稀爛。
守在殿門外的王靈官和幾個金甲天將連攔都沒來得及攔,一道耀眼的金光就從殿外直衝而入,穩穩落在大殿正中央。
金光斂去。
一個身穿鎖子黃金甲、頭戴鳳翅紫金冠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那猴子肩上斜扛著如意金箍棒,毛茸茸的手裡抓著半顆咬得坑坑窪窪的大水蜜桃,一邊走一邊吧唧嘴。
孫悟空!
凌霄殿內不少仙官的眼皮子猛地一跳。
金吒和木吒更是臉色驟變,下意識地往後縮了半步,胸口的傷勢彷佛又隱隱作痛起來。
鬥戰勝佛!
這位西遊之後常年待在花果山快活的主兒,怎麼挑這個節骨眼跑上了天庭?
孫悟空連看都沒看跪了一地的狼藉,大口咬了嘴裡的桃肉,桃汁順著嘴角往下滴,他隨手用手背一抹。
火眼金睛骨碌碌一轉,他先是瞧了瞧地上碎成金渣的七寶玲瓏塔,又掃了眼一旁神色冷漠的楊戩,最後,目光落在了懸在半空的觀音身上。
猴子嘴角一揚,露出一口尖牙,笑嘻嘻地開了口。
「喲,觀音大士也在啊。」
「這是人家的家事,您管這麼寬做什麼?」
孫悟空把嘴裡的桃核隨口往地上一吐,身形一晃,呲溜一下跳到了哪吒身邊。
他抬起毛茸茸的手掌,拍了拍哪吒那緊繃得像鐵塊一樣的肩膀。
「小哪吒,火氣挺大啊?」
猴子挑了挑眉毛,嬉皮笑臉,完全是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潑皮模樣。
哪吒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側過頭,眼裡的煞氣還沒散盡,冰冷地盯著這隻突然冒出來的猴子。
(孫悟空?)
(他來做什麼?也是來勸我罷手的?)
哪吒心頭的防備沒有退去半點,握著火尖槍的手腕反而更緊了幾分。
他不信任何人。
李靖是生父,算計他。
太乙是師尊,拿他擋殺劫。
天庭當他是打手,靈山當他是禍患。
在這神佛漫天的殿堂里,他誰都不信。
孫悟空見哪吒渾身緊繃,也不生氣,反倒沖他咧了咧嘴,順勢扭過頭,斜眼睨著觀音。
觀音站在蓮台上,面對猴子的調侃,面容依舊平淡。
她低眉合十,語氣平和如古井深水:「悟空,莫要嬉鬧。」
「哪吒若殺李靖,必墮魔道。到那時靈珠子本源被嗔恨吞噬,再難挽回。」
觀音的目光落在哪吒身上,字字沉緩:「我此來是為他好,也為三界好。」
「為他好?」
孫悟空聽到這三個字,頓時把兩隻眼睛翻上了天。
他手裡的如意金箍棒呼啦啦在掌心轉了一圈,帶起一陣狂風,最後咚的一聲砸在金磚地面上,震得李靖渾身一哆嗦。
「為他好?俺老孫當年大鬧天宮,被壓五行山五百年,你怎麼不說為俺好?」
猴子冷笑連連,聲音拔高了八度,在大殿中迴蕩得清清楚楚。
「當年俺老孫在山底下啃鐵丸、喝銅汁,凍得渾身發抖的時候,靈山的慈悲菩薩在哪呢?」
「這會兒哪吒要殺他爹,你倒跑得快!」
孫悟空嗤笑了一聲,滿臉都是鄙夷。
「好一個為他好!」
「當年李靖逼這孩子自刎,拿劍把自己的肉一片片割下來的時候,你怎麼不從南海趕過來,說一句『為他好』?」
「李靖帶著兵馬把翠屏山的廟宇砸了個稀巴爛,連人家的神像都踏碎成泥,斷了他最後一條活路的時候,你怎麼不跳出來,勸李靖放下嗔恨?」
「現在兒子拿著槍找老子算帳了,你倒慈悲心腸泛濫,跑來拉偏架了?」
字字如刀,毫不留情地刮在觀音的臉上。
整座凌霄寶殿,死一樣的沉寂。
趙公明摸著下巴,嘴角差點咧到了耳根子,險些當場拍大腿叫好。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這猴頭雖然無法無天,但這嘴皮子功夫,真能把這幫光頭的臉皮揭下一層肉來!)
太白金星擦著冷汗的手徹底僵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打量玉帝。
玉帝依舊靠在龍椅上,神色未變,但那緊繃的嘴角分明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舒展。
(罵得好。)
(朕不方便當面撕碎西方教的面具,讓這猴子來,再合適不過。)
玉帝心裡暗爽,李靖這枚棄子今天哪怕不死,西方教在天庭積攢的那點所謂慈悲威望,也徹底被這隻猴子砸得稀巴爛了。
癱在地上的李靖,臉色比死人還要難看。
孫悟空每說一句,他就覺得自己的遮羞布被扯下一塊。
到了這會兒,他已經被剝得乾乾淨淨,赤條條地跪在滿殿仙神面前受盡嘲弄。
觀音眼皮微垂,手裡的楊柳枝不再晃動。
饒是她修成了大羅金仙、菩薩果位,被孫悟空這麼指著鼻子翻舊帳,也找不出半句合情合理的話來反駁。
因果從來都是雙向的。
李靖當年種下的惡因,今日哪吒來討惡果,本就是天理迴圈。
佛門強行要插手截斷,確實失了名正言順的由頭。
孫悟空轉過頭,對著觀音擺了擺手,臉上的譏笑收斂了幾分,語氣突然認真了些。
「這是他們李家的事,讓他自己解決。」
「大士要是閒得慌,不如回去念念經。」
觀音看著擋在面前的孫悟空,又看了看旁邊一言不發、手按三尖兩刃刀的楊戩。
一個天庭戰神,一個鬥戰勝佛。
兩個跳出棋盤的反骨仔,今天全站在了哪吒身後。
大勢已去。
再強求下去,非但帶不走哪吒,反倒要在凌霄殿上和這二人做過一場,那才是真正丟了佛門的顏面。
觀音沉默了片刻,宣了一聲佛號,足下的白蓮向後退了一步。
她合上雙目,不再開口,顯然是放棄了插手。
哪吒側過頭,看了孫悟空一眼。
猴子正沖他擠眉弄眼,順手撓了撓下巴上的猴毛。
哪吒沒有說話,但眼眶深處那股幾乎要將神魂燒成灰燼的暴虐,悄然退去了一些。
他抵在李靖咽喉處的火尖槍,原本抖動得劇烈,此刻槍尖的顫動終於輕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