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走到了李靖面前。
他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癱坐在地上,已經徹底失去所有精氣神的男人。
「噗。」
火尖槍的槍尖,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抵在了李靖的咽喉上。
冰冷的槍尖,帶著三昧真火的灼熱,讓李靖的皮膚傳來一陣刺痛。
他能感覺到,只要對方再往前遞一寸,自己的脖子就會被瞬間洞穿,元神都會被那火焰燒成飛灰。
李靖絕望地閉上了眼。
他沒有求饒。
他知道求饒也沒用。
哪吒盯著他,盯著這張他曾經叫了七年「父親」的臉。
槍尖抵在他的咽喉上,卻遲遲沒有刺下去。
哪吒的手,在發抖。
他的腦海里,無數的畫面在瘋狂翻湧,像是開了閘的洪水,要將他的理智徹底衝垮。
陳塘關總兵府。
那個男人用冰冷的眼神看著他,吐出「自刎謝罪」四個字。
鋒利的短劍劃開皮肉,骨肉分離的劇痛,他到現在還記得。
「骨,還父。」
「肉,還母。」
「從此,我與你們,再無瓜葛!」
那具小小的身體倒在血泊里,魂魄飄起,臉上還帶著不解和困惑。
翠屏山上,香火裊裊,那尊泥塑的神像,是他最後的希望。
然後,那個男人來了。
「此乃妖孽!」
「給我砸了這淫祠!」
「哐當——」
金身崩碎,化作漫天金粉。最後的希望,也被那個男人,親手砸得粉碎。
還有剛才,那座冰冷的寶塔壓在他的身上,他聽見那個男人用戲謔的聲音說:「逆子,你也有今天。」「給我磕三個頭,我就饒你一命。」
恨!
滔天的恨意,像火山一樣在哪吒的胸腔里噴發!
殺了他!
殺了他!
一個聲音在他腦海里瘋狂地咆哮!
只要殺了這個男人,一切就都結束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不甘,都會煙消雲散!
哪吒的六隻眼睛因為極致的憤怒而變得一片赤紅。
可就在他即將把槍尖送進李靖喉嚨的那一刻,一個模糊的,幾乎快要被他遺忘的畫面,毫無徵兆地閃過他的腦海。
那也是在陳塘關。
後院的演武場上,一個還不到他腰高的孩童,正吃力地揮舞著一柄木劍。
一個高大的身影走過來,大手將他抱起,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哈哈哈,我兒將來,定能成為蓋世英雄!」
那笑聲,很爽朗。
那肩膀,很寬闊。
那是……七歲之前。
在他還沒有闖禍,還沒有打死敖丙,還沒有成為別人口中「妖孽」的時候。
那個時候,這個男人,也曾抱過他,也曾對他笑過。
哪吒握著槍桿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為什麼?
為什麼會想起這些?
他不是早就把骨肉都還清了嗎?不是早就兩不相欠了嗎?
為什麼到了最後關頭,會想起這些沒用的東西!
「啊——!」
哪吒仰天發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低吼,像一頭受傷的困獸。
他咬著牙,槍尖猛地往前遞了一寸!
「噗嗤!」
鋒利的槍尖刺破了李靖的皮膚,鮮血瞬間涌了出來。
一滴殷紅的血,順著冰冷的槍尖,緩緩滑落,滴在哪吒的手背上。
很燙。
李靖的身體猛地一顫,他緊閉著雙眼,脖子上的刺痛讓他渾身緊繃,但他沒有躲,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就在這時,殿外一道佛光落下。
那光不刺眼,卻帶著一股子讓人心頭髮沉的莊嚴氣息,穿過南天門,穿過守衛的天將,穩穩噹噹地落在凌霄寶殿的門檻之內。
觀音大士。
她腳踏蓮台,手持玉淨瓶,白衣勝雪,面容慈悲。蓮台浮在離地三寸的位置,不沾金磚,不染塵埃,走得不緊不慢。
哪吒沒有回頭。
他的槍尖還抵在李靖的咽喉上,三昧真火的熱度烤得李靖脖子上的皮膚發紅起泡。
那一滴血順著槍身往下淌,已經流到了槍桿中段。
觀音的目光先落在哪吒身上,又落在李靖身上。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些碎成渣的金磚,看了一眼散落滿地的七寶玲瓏塔碎片,最後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持刀而立的楊戩。
她輕嘆了一聲。
「哪吒,住手吧。」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大殿。
那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說不上來的力量,不是威壓,更像是一種天然的安撫,聽了之後會讓人心裡那股子火氣不自覺地往下壓。
哪吒沒動。
槍尖紋絲不動,甚至又往前遞了一絲。
李靖咽喉上的傷口又深了一分,血順著槍身往下淌得更快了。
觀音走到近前,蓮台停住,她的目光落在哪吒那張沾滿金色血跡的臉上。
「李靖雖有錯,但他終究是陳塘關總兵,天庭命官。」
觀音的聲音平和得像一汪水,不急不躁。
「你殺了他,便是弒父殺官,因果纏身,再難掙脫。」
哪吒的手停了。
不是因為觀音的話有道理,而是因為他聽出了這話里的意思。
弒父殺官。
因果纏身。
再難掙脫。
這三句話翻譯過來就是——你殺了他,你自己也完了。
不是別人要你完,是天道的規矩會讓你完。
觀音又往前走了半步,聲音更柔了幾分。
「你本是靈珠子轉世,先天靈物,不該被這些凡俗恩怨困住。」
她頓了頓。
「放下槍,隨我去靈山。靈山有八寶池,可洗去嗔恨。有七寶林,可靜心修行。你與李靖的因果,我為你化解。」
靈山。
這兩個字一出來,哪吒的六隻眼睛同時眯了一下。
仙班之中,趙公明端著茶盞的手又停了。
他看了看觀音,又看了看哪吒,嘴角抽了一下。
龍椅之上,玉帝的手指停在了扶手上。
他沒有看觀音,目光落在哪吒身上。
哪吒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冷,冷得像從冰窟窿里撈出來的。
「我的因果,不勞觀音大士操心。」
觀音的眉頭動了一下。
哪吒繼續說,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靈山的好意,我哪吒消受不起。」
槍尖紋絲不動,甚至又往前遞了一絲。
李靖咽喉上的傷口又深了一分,血已經不是一滴一滴地流了,而是順著槍桿形成了一條細細的紅線。
李靖的身體在發抖,他緊閉著雙眼,嘴唇哆嗦著,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卻不敢吞咽——槍尖就在那,他連咽口唾沫都怕把自己的喉嚨往刀刃上送。
觀音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手中的玉淨瓶輕輕一轉,瓶口朝下,裡面的楊柳枝微微晃了一下。
但她沒有出手。
她看得出來,哪吒此刻的情緒已經到了懸崖邊上。
再逼一步,這孩子真的會把槍捅進去。
到那個時候,不管是靈山還是天庭,誰都收不了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