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鉛雲壓城,雪花起初是碎屑似的零星幾點,落在青石板路上瞬間化成了濕痕,不過半個時辰便成了鵝毛般的漫天飛絮,將整座京都裹進一片白茫茫的混沌里。
清晨的定鼎大街冷冷清清,往日吆喝叫賣的攤販早沒了蹤影,牌匾被北風拍得咯噔作響,招幌被颳得東倒西歪,偶爾有幾個裹緊棉袍的行人匆匆走過,壓低了嗓門嘀咕兩句,便被風雪吞沒了聲音。
皇帝遇刺的訊息比這場雪來得更快更急,鋪天蓋地般灌進了每一戶人家。
大街小巷百姓們議論紛紛,由於老宰相丁奉元推行輕徭薄稅,在民間口碑極好,不少人對丁非庸報以同情,同時震驚他為何會如此逆行倒施?於是,就產生諸多猜測……
茶館裡有人壓著聲說丁家公子是被妖邪迷了心竅,也有人拍著桌子嘆老相爺一生清廉怎會養出這等逆子,酒肆里更有人在酒後咬耳朵說當年老相爺觸犯皇帝禁忌,被聖上親手賜下鴆酒。
這些風言風語剛冒出個頭,五城兵馬司的鐵靴便踏碎了門檻,六扇門的鎖鏈嘩啦啦響在雪地里,轉眼間幾條街碎嘴的閒漢都被拖進了班房。
一時間洛陽城雞飛狗跳,就連雪落在地上都帶著煞氣。
皇宮福寧殿內,火盆里的銀霜炭燒得正旺,噼啪綻開幾點火星,陳帝將最後一本奏摺撂在案上,硃筆擱回玉龍筆架。
他活動了一下攥筆攥得發僵的手指,又緊了緊肩上蓬鬆的狐裘,朝掌心呵了一口白氣,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一旁宮娥識趣的將火盆移近了些,另一名宮娥跪在紅泥小爐前用火箸撥了撥銀霜炭,火星噼地一亮,她提起溫在熱水中的小銀壺,淺淺的玉液注入白玉盞,一線白霧裹著酒香裊裊升起。
陳帝輕輕捶打著膝頭,膝蓋上的陳年舊傷被這場雪勾了出來,隱隱酸脹,像有針在骨頭縫裡慢慢地扎。
他端起酒盞啜了一口,溫熱入腹,方才那股寒意才稍稍壓下去些。
太監趙勤快步走進來,靴底沾了雪水,在地磚上留下兩行淡淡的濕痕,他躬身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陛下……龍馬負圖寺那個妖僧,被人救走了。」
陳帝端著酒盞的手頓了頓,眼皮緩緩抬起,那雙眼睛在氤氳的酒霧後頭顯得格外幽深,像結了冰的深潭,看不見底。
「什麼人做的?」
趙勤道:「寺里看管的僧眾全無察覺,龍隱衛追蹤到城外三十里便斷了線索……據說是一個瞎眼的老和尚,將他帶走了。」
陳帝沉默了片刻,面色陰沉,「這寺中方丈眾僧竟然連個人也看不住,傳朕口諭……」
殿外風雪正緊,殿內炭火噼啪響了一聲,「闔寺僧眾杖責三十,削去敕額賜田。」
趙勤俯首領命,倒退著出了大殿,殿門開合的縫隙間一陣寒風裹著雪沫卷了進來,火盆里的炭火猛地一暗,又緩緩亮起來。
陳帝的目光越過跳動的火焰,落在殿角一片深重的陰影里,「先生方才……都聽見了?」
陰影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那笑聲像是從很深的井底浮上來的,又像是枯葉被風捲起時擦過地面的窸窣。
隨後一個人影從那片黑暗中緩緩浮現出來,沒有腳步聲,沒有衣料摩擦聲,沒有一絲聲響。
他就那樣從暗處走了出來,像一縷煙從瓦罐的縫隙里滲出來。
一身灰布道袍,袖口綴著細密的補丁,針腳粗糙卻整整齊齊,腳下的千層底布鞋已經塌了鞋幫,踩在光可鑑人的地磚上竟連一絲響動也無。
正是昨日在朝會上鬼魅出手制住丁非庸的老者。
「能神不知鬼不覺,將人救走……」
陳帝神情凝重:「先生可知此人來路?」
老者臉上溝壑縱橫,像是老樹皮被歲月一刀一刀刻出來的,眼皮半耷著,遮住了大半眸光,只露出一截皮肉鬆弛的脖頸。
可就是這樣一副枯槁模樣的人,經過殿柱時竟讓那根朱紅巨柱都顯得單薄了幾分,他周身的氣息太淡了,淡得像融化在光里的影子,稍不注意就會徹底消失。
「是神僧法顯……」
老者的聲音不高不低,像舊琴上鬆動的一根弦,「這位佛宗大能神通廣大,薛某本以為他早已坐化,想不到……尚在人間。」
陳帝眉梢輕輕一挑,「他比先生如何?」
老者嘿嘿笑了一聲,那笑容落在滿臉的褶子裡,看不出是自嘲還是覺得有趣。
「陛下太瞧得起薛某,也太瞧不起法顯了!」
他頓了頓,枯瘦的手指攏進袖中,「「神僧法顯佛法無邊,更兼具莫大神通,即便調動千軍萬馬前去圍堵截殺,也是徒勞!」
陳帝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動容道:「世間除了四大宗師……竟還有如此人物?」
老者彷佛窺破陳帝內心,淡淡道:「薛某勸陛下就此收手,若是一意孤行只怕會給自己招來災禍,這位高僧性善隨和,心懷大慈悲,不來詰難陛下已是邀天之倖!」
「多謝先生指點!」
陳帝悸然頷首。
殿內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炭火在輕輕地噼啪,雪花撲在窗紙上簌簌地響。
陳帝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他望向殿外漫天飛雪,紅牆黃瓦都披了一層素白,遠處的宮闕在雪幕里模糊得像一幅洇了水的墨畫。
「聖賢詩云: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今日適逢降雪……」
他忽然笑了笑,眼角有幾道細紋舒展開來,難得露出幾分閒適模樣,「先生可願陪朕喝一杯?」
老者搖了搖頭,輕撫道袍袖口細密針腳,目光落在案上,唇角微動,笑意裡帶著疏離,「陛下美意心領,酒肉穿腸不過皮囊暫寄,心神守一,方得真味!」
他轉身朝殿外走去,袖袍微拂,帶起一縷極淡的寒風,「這紅塵五味對薛某已是多餘,陛下若無事,薛某先行告退。」
說完也不等陳帝開口,一步踏出殿門,風雪呼嘯灌進殿內,他的身影沒入白茫茫的天地之間,灰布道袍在飛雪中一閃,便消失不見。
陳帝望著那空蕩蕩的殿門,端坐不動,殿門外的風嗚嗚地灌進來,吹得案上奏章紙頁嘩嘩翻動。
他看了很久,臉上那點笑意一寸一寸收了回去,重新變回那張冷峻看不出波瀾的面孔。
陳帝端起酒壺又斟了一杯,指腹摩挲著溫熱的盞壁,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沉聲喝道:「來人!」
殿外侍衛應聲而入。
「傳朕旨意,調麒麟衛三千,攜神機弩加強天牢防禦,但有可疑者格殺勿論!」
雪下得更大了。
北風卷著白絮撲在紅牆上,枝頭的寒梅被壓彎了腰,偶爾抖落一團積雪,露出底下一兩點殷紅的花苞。
太監趙德祿深一腳淺一腳地從雪地里走來,靴子濕透了,冷得他縮著脖子直打哆嗦。
他在殿門外跺了跺腳,積雪簌簌落下,這才小心翼翼推開半扇門,側身閃了進去。
殿內暖意撲面,他躬身趨近,見陳帝斜靠在椅上,膝上蓋著厚毯正自斟自飲,酒壺旁擱著一碟鹽漬梅子,沒見動過。
「怎麼樣?」
陳帝乜斜著眼看他,「他……還是不肯認錯?」
趙德祿直起身,臉上帶著幾分無奈,「陛下神機妙算,他非但不肯認錯,還……還……」
陳帝臉色驟冷,「還說了許多對朕大不敬的言語?」
趙德祿低頭不語,這便是預設了。
陳帝揮了揮手,侍立的宮娥太監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殿門開合,炭火的光映在他側臉上,明滅不定。
「朕早就知道,文人多傲骨,寧死不回頭。」
他仰首又飲了一杯,酒意上頭,臉上浮起淡淡的紅,聲音卻越發低沉,「朕是真愛惜他才學,才讓你去天牢勸他,可惜啊可惜……終是不能為朕所用。」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跳動的炭火上,忽然苦笑了一聲,明顯帶著幾分自嘲。
「朕有些後悔了……後悔不該針對丁奉元……」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可趙德祿聽得懂,他彎腰撥弄盆中的炭火,不敢接話。
陳帝望著殿外漫天大雪,眼神有些迷離,喃喃道:「德祿啊,你說……朕是個昏君嗎?」
沒等趙德祿回答,他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漸漸低沉,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朕知道,背地裡有很多人在罵朕,他們有人說朕剛愎自用,也有人說朕……窮兵黷武,花錢如流水,掘運河、造兵甲、築長城,從不愛惜國力民生……」
陳帝微微傾身,目光望向殿外,雪幕之後什麼都看不見,只有一片茫茫的白。
「可他們哪裡知道,朕這一生是從槍林箭雨里滾過來的,爬冰臥雪,宵衣旰食,才掙得這萬里山河。
朕只是……想讓大陳更富更強,讓百姓能過上安穩日子,這……難道不對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被炭火的噼啪聲吞沒了。
「朕知道……朕也有許多過失,可這是非功過,千秋罵名,比起大陳的未來,朕……願一肩擔之!」
陳帝拍打著座椅扶手,厚毯從他膝頭滑落地上,趙德祿忙彎腰去撿。
「德祿啊,朕……昨夜做了一個夢,」
陳帝罕有地露出疲憊之態,聲音含糊,彷佛夢囈,「朕夢見……國師回來了,他老人家拿著劍要殺朕……朕當時……心裡怕的要死……」
趙德祿輕手輕腳地將毯子重新蓋回他身上,卻見陳帝已經靠在了椅背上,眼睛半闔,鼾聲微微響起,悠長而平穩……
殿外風雪正緊,天地間白茫茫一片,福寧殿的暖閣里炭火靜靜地燃著,陳帝昏睡的面容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像是在做一個漫長而不可測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