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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相門顧影候玉人

2026-10-08 12:21:44 作者: 洛水憶浮生

  函谷關外,狂風卷著黃塵遮天蔽日,殘陽如一抹即將熄滅的火,懸在遠山的脊背上搖搖欲墜。

  法顯竹杖芒鞋,走在最前面,步履平緩而堅定,央措揹著重傷昏迷的玉樹跟在後面,額上沁著汗,望著一望無際的戈壁。

  玉樹被囚龍馬負圖寺多日,晝夜不眠的詰問拷打,周身竟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肉,全憑一顆堅若磐石的佛心苦苦支撐,那日看到法顯到來,心神陡然一松,便如繃了太久的弓弦,當場崩斷,昏厥過去。

  此刻伏在央措背上,寒風灌進領口,他眼皮顫了顫,艱難地睜開一線。

  「師……叔……」

  聲音沙啞的他拍了拍央措肩頭,氣息斷續:「我隨身……度牒、袈裟、缽盂,還有……寺藏《楞伽經》……都被陳帝扣下……」

  法顯停步。

  他沒有回頭,只是拄著那根被歲月磨平稜角的竹杖,微微側了側耳,西風掀起他花白鬍鬚,露出底下乾癟的唇,良久,才緩緩開口。

  「袈裟遮身,不過禦寒,缽盂乞食,不過果腹……出家人四大皆空,身外之物,丟了便丟了。」

  他頓了一頓,那雙覆著厚厚白翳的眼睛直直望著天邊最後一抹殘照,枯瘦的手指捻過一枚佛珠,聲音沉了下去。

  「但《楞伽經》是佛祖當年在楞伽山頂為大慧菩薩親口宣說,墨跡批註,字字皆是大乘心印,此經若失,哲蚌寺千年法脈便斷了根。你我生死事小,法統斷絕……罪過大了……」

  他抬頭望天,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像一塊巨石要將天地碾碎,西風裡隱隱透著寒意,一場醞釀已久的大雪,怕是要來了。

  「央措,照顧好玉樹,你們先回哲蚌寺。」

  他竹杖輕點地面,發出一聲清響,「經書,我自取之。」

  央措揹著玉樹,聞言眼眶一熱,看著法顯那件綴滿補丁的舊袈裟在風中翻卷,像一隻隨時會被風吹走的枯蝶。

  「師叔祖,天要下雪了,路不好走,不如我陪您……」

  「雪落天洗塵。」

  法顯回過頭來,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深冬里一朵無意綻開的霜花,「路滑地留人,心中有路,腳下便是坦途,心中有礙,千里萬里都是關隘……」

  他頓了頓,竹杖在風中輕輕一點。

  「去吧!」

  

  央措喉頭一哽,再要開口時法顯已然轉身,枯瘦的身影在暮色中一步邁出,袈裟在風中像是一片殘雲,只一瞬間,已化作天地盡頭一個若有若無的黑點。

  央措立在原地,背上玉樹滾燙的額頭貼著他的脖頸,他望著師叔祖消失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朝西走去。

  雪,終於落下來了……

  洛陽城的雪,來得比函谷關外更早。

  一夜之間,整座城池披了素縞,紅牆碧瓦都鑲了一層銀白,宮闕樓台在漫天飛絮里若隱若現,像是沉在夢裡。

  定鼎大街闃無一人,車轍碾過積雪,發出細碎的咯吱聲,一輛青帷馬車在巷口緩緩停住,老管家跳下車,牽著韁繩攏住馬頭,那馬噴著白霧,四蹄在雪地里不安地刨了刨。

  車簾掀開,風雪灌進來。

  丁文若怔怔望著巷口那兩株被大雪壓彎了腰的青松,一瞬間竟有些恍惚,上一次從這裡走過,似乎還是秋日,父親站在門前送她,風裡帶著桂花的甜香。

  不過幾年,天翻地覆。

  她提裙走下馬車,月白色的狐裘斗篷落在雪地上,那一抹素淨的白與天地融為一體,襯得她整個人像是從雪裡長出來的一株玉蘭。

  領口一圈銀灰色的絨毛輕輕拂著下頜,那張臉被凍得微紅,卻越發顯得剔透,像上好的玉石在晨光里透出的溫潤光澤。

  發間只斜簪一支碧玉扁方,串著的珍珠流蘇隨她低頭的動作輕輕晃動,落在腮側,無聲無息。

  她氣質恬淡,淡得像隔著一層水霧看花,近了才驚覺那份清冷與出塵。

  可此刻那雙彎彎的眉眼間卻擰著濃濃的愁痕,像冰面上無聲裂開的紋路,嘴唇抿得發白,下頜繃得緊緊的,目光落在雪地上,沒有焦點。

  她整個人的精氣神像是被抽空了大半,只剩下一副清美卻脆弱的殼子,立在漫天風雪裡,彷佛一陣風吹過來就會碎了。

  雪花落在她漆黑的睫毛上,沾了又化,化成一點細微的水光懸在眼角,像是要墜下的淚。

  可她沒有哭,她只是靜靜地站著,面朝著熟悉的巷口,久久沒有動。

  從知行院趕回相府的這一路上,她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那天的光景。

  父親天不亮便起身,在書房獨坐了半個時辰,出來時神色平靜的異樣,那時她晨起正在簷下餵雀兒,父親走過她身旁,忽然停步,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那隻手微微發顫,她當時只道是天冷,如今想來……

  是什麼樣的深仇大恨,才讓父親那樣溫和儒雅的人決絕到金殿行刺?

  想到逝去的爺爺,丁文若心中似有所悟,她出身官宦世家,自幼耳濡目染,知道朝堂風波詭譎,她沒有像普通女子那樣著急慌亂,甚至哭泣,只是默默從知行院回到相府,收拾了家中值錢的一些字畫文玩,四處奔波。

  吏部、大理寺、御史台,所有能想到找到的,爺爺當年的門生故舊,丁文若逐一拜訪,但無一例外的都吃了閉門羹。

  那一扇扇朱門在她面前合攏的聲音,比這臘月的寒風更冷。

  她不怨他們。

  誰願意在這個節骨眼上,為一個刺駕欽犯的女兒沾上半點干係?不落井下石,已算顧念舊情了。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著,背後是一片蒼茫,面前是無休止的落雪,這個蘭心蕙質的女子第一次知道了什麼叫無助和絕望。

  丁文若緊緊抿唇,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

  她清楚地知道刺殺皇帝是什麼罪名,父親保不住性命,誅九族是遲早的事,她能想到最好的結局,是父親被充軍流放三千里,而她,會被送入教坊司充做官妓。

  她的一顆心,就像這雪天,冰冷冰冷。

  「小姐,外面天寒,當心凍壞了身子。」

  老管家牽馬走過來,聲音有些哽咽,「魏院首不是說了會想辦法的麼?您先回府歇息……」

  丁文若輕輕點了點頭,雪地上車轍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作響,轉過巷口兩旁的青松被大雪壓彎了枝頭,偶爾撲簌簌落下一團雪來,砸在腳邊碎成一地晶瑩。

  就在這時,有人喚她的名字。

  「文若!」

  聲音裡帶著驚喜,還有一絲極力壓抑的焦灼,穿過風雪落入她耳中。

  丁文若抬起頭,相府門外停著一輛雕花馬車,轅上積雪盈盈,顯然等了有些時候。

  車旁立著一個青年,身披一領白狐氅,長身玉立,手中撐著油紙傘,傘面上落滿了雪,正朝她望來。

  她的心猛地一緊,又倏地一沉。

  「何……」

  那個字含在舌尖上,被她自己生生咽回去,看清了眼前人的眉眼,眸中那一點驟起的亮光黯了下去,化作淡淡的失落,「顧……公子。」

  顧輕舟迎上來,靴子踏進雪裡,濺起碎雪沾上袍角,他走得很急,傘面上的雪簌簌抖落了不少,臉上是藏不住的關切。

  「文若,我剛從江寧回來,得知府上出事的訊息,就趕緊趕來。」

  他走到她面前,將傘舉在她頭頂,自己半邊身子露在雪裡,「僕人說你出去了,我便只好在這裡等。」

  數月不見,顧輕舟瘦了許多,膚色也深了幾分,眉眼間那點少年人的輕浮褪盡,眉骨更顯分明,舉手投足間自有一種矜貴氣度,卻又不叫人覺得疏遠。

  丁文若往後退了半步,垂下眼帘。

  「多謝國公掛懷。」

  她聲音客氣而疏淡,像隔著一層薄薄的冰,可目光垂落時,瞥見他靴子上沾滿泥濘,氅衣前擺被雪水打濕了一大片,結著細碎的冰凌,顯然已在雪地里站了許久。

  她心中微微一動,袖中的手指絞緊了衣角。

  顧輕舟卻彷佛沒察覺她那份疏離,收了傘,笑得溫和坦然:「文若稱呼我國公,太生分了,當年家父與丁老相爺同殿為臣,相交莫逆,逢年過節兩家走動也是常事,只是那時你我還小,說起來你我算世交,你叫我國公,我只好喚你丁大小姐了。」

  丁文若被他這一句話堵得無話可接,嘴角輕輕動了一下,算是應了。

  兩人一時無言。

  雪落無聲,顧輕舟垂眸看著她凍得通紅的耳尖和低垂的眉眼,溫聲道:「丁叔父這件事其中必有蹊蹺,以叔父的為人秉性,學識氣度,絕不會做這種莽撞之事。」


  他沉吟一瞬,「只是如今聖上還在氣頭上,滿朝文武噤若寒蟬,誰的話都遞不進去。」

  丁文若抬眸看了他一眼,唇動了動,沒說話。

  顧輕舟迎著她的目光,聲音越發溫和:「不過你放心,我已差人將大理寺昭獄上下打點過,叔父雖在天牢,但絕不會讓他受丁點委屈,眼下需要想個穩妥的法子,才能救得叔父……」

  丁文若喉間微微一哽。

  她想起這一日敲過的每一扇門,見到的每一張客客氣氣卻避之不及的臉。

  那些爺爺曾經提攜過的門生故吏,此刻都像約好了似的,沒有人肯施以援手,哪怕只是一個口信。

  而這個曾經對她糾纏不清的人,一回來便替她做了這些。

  她深吸一口氣,壓住翻湧的心緒,認真道:「爺爺的門生故舊,能找的我都找遍了。朝中稍有影響力的,諫議大夫黃九郎、翊麾校尉蘇瓚、給事中潘常在、親衛大夫許盼山、御史中丞王書同、禮部尚書余畫竹……這些人或被調離,或被貶謫,剩下的人,要麼人微言輕,要麼……不肯相見。」

  她說到最後幾個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像是不願再想起那一份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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