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的目光齊齊投向顧輕舟，有羨慕，有震驚，有猜疑，更有不少人在暗暗琢磨，這位年輕國公究竟修了幾世的福分，才能讓陛下說出這樣的話來？
顧輕舟依舊跪著，臉上沒有泛起一絲波瀾。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御座，硬朗的面容上儘是赤誠，聲音平靜之極。
「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然臣心中已有所屬，不敢再受賜婚之榮，更不敢褻瀆宮闈之尊。臣唯有一請……」
他的額頭再次觸地，「臣願舍國公爵位，只求陛下赦丁非庸之罪。」
平靜的聲音像一枚銅釘楔進了木頭裡，令所有人心頭一震。
「陛下若不答應，臣……便長跪不起。」
殿內的空氣凝住了。
陳帝袍袖下的手猛地攥緊了龍椅扶手，指節泛白，龍首雕紋的稜角陷進掌心，壓出一道深紅的印。
他微微眯起眼，唇線繃成一條極薄的弧，珠簾之後的目光像兩柄淬了寒的鐵錐，刺在顧輕舟伏地的脊背上，聲音冰冷道：「你……這是在逼朕？」
「臣豈敢。」
顧輕舟伏在地上，聲音清亮如磬，「陛下，丁、顧兩家於大陳有汗馬之功，先相丁奉元為大陳鞠躬盡瘁，臣祖亦從龍於草昧之間，今若因丁非庸為奸所誤犯一時之失，便置其於死地……」
他微微抬起頭，目光沉著而懇切。
「天下功臣，孰不寒心？他日誰復敢為陛下、為大陳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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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落下，字字如石。
「陛下聖德如天，不應使忠勛之後絕於刀斧。」
殿內轟然。
那些壓抑了許久的聲音終於冒了出來，如潮水般從群臣中湧起，竊竊聲、議論聲、笏板碰撞的細微聲響攪在一處，像一鍋煮沸了的水。
龍椅之上，陳帝猛然站起。
寬大的袍袖從扶手上滑落，拂過龍案邊上的玉獅鎮紙，那玉獅晃了一晃，滾落到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碎玉四濺，格外刺耳，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龍案前那道陡然站起的身影上。
陳帝鐵青著臉，胸膛劇烈起伏，手指顫著指向丹墀之下，那指尖帶著明顯的抖動。
「好……好……好！」
嘶啞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連著三個好字，一個比一個冷，一個比一個沉。
「你顧輕舟寧願捨棄富貴前程也要保他丁非庸，好，朕……就成全你！」
他猛然回頭，脖頸上青筋隱隱跳動，目光掃過兩側侍立的武士，「來人！」
兩名膀大腰圓的金瓜武士轟然應喏，鐵甲摩擦的聲響在殿中激起一陣沉悶的回音。
「傳朕旨意——」
陳帝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里擠出來，「削去顧輕舟國公爵位，褫奪官身，籍沒家產……丁非庸赦其死罪，奪其官職，與顧輕舟一併貶為庶民，永不敘用！」
話音落下，他猛地一甩龍袖，寬大袖口帶起的風將龍案上的幾頁奏章吹得嘩嘩翻飛。
陳帝轉身便走，朝靴踏過地磚的聲響急促而沉重，瞬間消失在紫宸殿後堂的珠簾之後。
珠簾劇烈晃動，玉珠碰撞，叮噹之聲不絕。
殿中一片死寂。
小黃門像是被那一連串的旨意砸懵了，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他往前邁了半步，喉嚨發緊，嘶啞著嗓子喊了一聲。
「退——朝——」
聲音尖細而顫抖，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開來，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忽然崩斷了。
群臣緩緩後退，腳步雜亂，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低著頭，目光避開丹墀正中那道依舊跪著的身影。
…………
揚州，泰興縣，城南紅楓崗。
說是崗，不過是幾道起伏的土坡連綿而成，冬日裡草木枯黃，只余幾株老楓伶伶仃仃地立著，枝椏伸向鉛灰色的天空，像攥緊了又張開的手指。
背陰的石隙間還殘留著未化的積雪，一團一團地窩在岩縫深處，被風吹出了一層薄薄的冰殼，泛著冷冽的微光。
四名轎伕抬著一頂青呢小轎悠然上山，到了崗下停住，轎簾掀開一角，露出賈德旺那張精瘦的臉。
他朝轎伕們擺了擺手，示意原地等候，自己則揹著手踱了出來，邁著方步慢悠悠地朝崗頂走去。
賈德旺身材本就瘦小，偏又裹了一身綴滿銅錢紋樣的錦緞員外袍，那袍子松松垮垮地掛在肩上，袖口長出一截，被他卷了兩道上去，走起路來像一隻穿錯了衣裳的瘦猴，頗有幾分沐猴而冠的滑稽。
可那雙眼睛卻不滑稽，細長如縫，目光游移，不動聲色地掃過沿途的每一棵樹、每一塊石，像一隻慣於在暗處窺伺的鼬。
他是泰興縣有名的富紳，名下開著錢莊、酒樓等諸多產業，縣裡鄉紳宴飲時總少不了他一份帖子。
但這些風光的皮囊底下，藏著一個見不得光的身份——不知島安插在此處的耳目。
這些年島上劫掠商船所得的貨物，經他之手脫手變現，化作真金白銀送回那座藏在海霧深處的孤島，而島上緊缺的鐵器、食鹽、糧食、藥材，也由他暗中採買，藉著商隊的名義一路轉運至沿海。
賈德旺在此處經營了十二年，從未出過紕漏。
他踏上崗頂，風從北面吹過來，灌進領口，他縮了縮脖子，習慣性地回頭望了一眼，四下無人，只有枯草在風裡伏低又立起，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他這才放下心來，走向崗頂正中那塊半人高的青灰色巨石。
「不錯，你很守時。」
沙啞的嗓音從岩石後面響起來，低沉而粗糲，像砂石在鐵皮上碾過。
隨即一道纖細的身影從石後轉出，褐衣裹身，面上蒙著一層黑紗，只露出一雙眼睛。
賈德旺心中一緊，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那雙眼睛太冷，冷得像結冰的深潭，看不見底。
可他很快壓下了那點不安，對方亮出了不知島特有的手勢，五指屈伸之間，暗語嚴絲合縫。
賈德旺鬆了口氣，從懷中摸出一隻沉甸甸的布包，裡頭金銀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恭恭敬敬地雙手遞上前。
「都在這裡了，請大人驗收。」
一隻纖白的手指接過那隻布包，掂了掂分量。
賈德旺垂著手等在一旁，臉上堆起慣常的諂媚笑意，心裡盤算著這批貨脫手後自己能截下多少油水。
忽然，他看見黑紗之上的那雙眼睛驟然變了，一股純粹的、毫無遮掩的殺意迸射而出。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來得及出口。
胸前一涼。
他低頭望去，一柄雪亮的尖刀已經貫穿他的胸膛，刀尖從背後透出，尖端上一滴血正緩緩凝成渾圓的珠子，懸在那裡晃了晃，然後墜了下去。
賈德旺瞪圓了眼睛，嘴裡的血像泉水一樣湧出來，汩汩地淌過下頜，滴在前襟那堆銅錢紋樣上，紅艷艷地洇開了一大片。
他想伸手去抓面前那個褐衣人的衣角，手指堪堪抬到半空，便像斷了線的木偶一般頹然垂落，整個人直挺挺地朝後倒去，後腦磕在凍硬的泥土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再也不動了。
褐衣人蹲下身，將刀刃上沾的血在靴底拭淨，收刀入靴，抬腳將賈德旺的屍體踢到岩石背後，枯草一掩，便只剩下半隻露在外頭的胳膊。
做完這一切，她緩緩揭下面紗，露出一張姣好面容，赫然是雲纓。
她臉被山風凍得有些發紅，頰上幾道細小的擦痕尚未結痂，在日光下泛著淺淡的粉色。
驀然她氣息內斂，整個人幾乎與背後的山岩融成了一體，眼底那點余怒未消的冷光還亮著，像炭火堆里將熄未熄的最後一點紅星。
雲纓蟄伏在岩石的陰影中，屏息等候。
約莫一炷香後，山路那頭走過來三個人。
領頭的是個鷹鉤鼻的老者，花白鬍鬚亂糟糟地糊了半張臉，一雙三角眼精光四射，走路時重心壓得很低，腳下無聲。
身後跟著兩個十八九歲的結實少年，一人挑著一擔雜貨，裝模作樣卸下挑擔，就地坐下歇腳。
老者靠著路邊的樹幹坐下，解下腰間的葫蘆抿了一口水，目光看似隨意地掃了一圈，在岩壁上某處停留了一瞬，那裡刻著一個拇指大小的不知島暗記。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咧，沖兩個少年點了點頭，示意安心等待。
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天邊最後一抹灰白漸漸被吞沒，風更冷了，枯草被吹得貼著地面倒伏，發出一陣陣細碎的嗚咽。
兩個少年有些坐不住了，一個不停搓著手，一個尿急的少年繞過巨石，剛解下褲帶，後頸便感受到一縷涼意，他還沒來得及回頭，一隻手從背後掩住了他的口鼻。
緊接著他喉間一涼，像有什麼滾燙的東西沿著頸側淌下來，滴滴答答地落在腳邊的枯葉上，發出細密的聲響，他的身子軟下去，被那隻手輕輕放在地上。
鷹鉤鼻老者忽然嗅了嗅空氣，風從巨石那邊吹過來，送來一縷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他臉色驟變，霍然起身，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短刀柄上。
腳下的枯草猛然炸開。
一道人影從齊膝深的草叢中騰空而起，褐衣翻卷，幾點寒芒自袖中激射而出，破空聲尖細刺耳。
「什麼人？」
老者急退半步，手腕一翻，袖中甩出一蓬鐵蒺藜與苦無，兩蓬暗器在半空撞在一起，火星四濺，叮叮噹噹落了一地。
褐衣人已藉著這一瞬，貼身刺到，短刀在暮色中划過一道冷冽的弧線，直取老者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