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光劃破暮色，屈永御劍而來，蒼梧劍在空中斂去鋒芒，他身形一沉，穩穩落地。
看到范大志安然無恙，他眉頭舒展開來，「大志，你沒事就好！」
「屈兄！」
草鞋男子驚喜大叫，兩步並作一步竄上前一把摟住屈永的肩膀，摟得那叫一個親熱，像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屈兄，好久不見，甚是想念啊！」
「劉闖師兄。」
屈永欣然抱拳，嘴角難得浮起一絲暖意，「別來無恙。」
「無恙，無恙！」
劉闖眉開眼笑，拍著自己的胸脯道：「我能吃能睡，饞了喝喝酒，手癢了找人打打架，別提有多快活了，屈兄何故到此？」
他朝屈永身後張望了一陣，「咦？何安兄弟沒有和你一起？」
屈永將分別後發生的事簡略說了，從鳩山逃出知行院，到一路追查不知島堂口，從太倉靈洞山到青龍鎮水牢，從陸玄機之死到方才那場廝殺。
劉闖聽得雙眼放光，時而搓手，時而跺腳，時而罵一句他娘的，時而嘆一聲好險。
等屈永說完，他忙不迭問道：「屈兄，另外一個不知島的傢伙呢？且讓我把他擒來，屈兄放心，我劉闖以德服人，把他的頭髮也剃了，如今我可是學會了剃光瓢，不信你看！」
他沖不遠處那個光頭倒霉蛋一指，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那個狗蛋，過來！」
霧隱聽到劉闖吆喝，渾身一激靈，他方才被一頓毒打，渾身骨頭像散了架，腦袋上光溜溜的，後腦勺那根鼠尾小辮子孤零零地垂著，被海風吹得晃來晃去。
聽到劉闖叫他，眼底凶戾一閃而逝，換上一副低眉順眼的模樣，低著光禿禿的腦袋，邁著小短腿顛顛地跑了過來。
「那人中了我一劍，斷了一條臂膀，重傷逃走，我們不用再追了。」
屈永說完，目光落在霧隱身上，神色不由一凝。
他方才在激戰之中只覺此人隱於霧中神出鬼沒，身形飄忽如鬼魅，刀法詭異狠辣，招招致命。
可此刻真容顯露，竟是個身高不及常人腰際的侏儒，此時光頭鋥亮，後腦勺一根鼠尾小辮隨著他的步伐一甩一甩，說不出的滑稽可笑。
「這個小矬子囂張得很，是我以德服人將他感化。」
劉闖一勾手指，指著屈永與范大志道：「狗蛋，以後這就是你大爺，你三爺，我是你二爺，記住了？」
霧隱低著腦袋，眼底凶光暗露又飛快斂去，他乖乖地依次鞠躬，每鞠一躬，那根鼠尾小辮便點一下頭，嘴裡喊道：「大爺、二爺，三爺！」
喊得乾脆利落，彷佛這世上沒有什麼稱呼是他叫不出口的，沒有什麼身份是他彎不下腰的。
劉闖哈哈大笑，抬腳在霧隱屁股上踢了一腳，「滾一邊待著去。」
霧隱被踢得一個趔趄，低著頭退到一旁，後腦勺上那根鼠尾小辮被海風吹得輕輕晃蕩，指尖悄無聲息地在腰間摸索了一遍，又把手縮回袖中。
劉闖擼起袖子，興奮道：「不行不行，屈師兄，你們到處除魔衛道，打得這般熱鬧，也得算我一個！」
屈永拉過一旁看得發愣的范大志，對劉闖道：「這位師弟范大志，是何安的髮小兄弟。」
「哎呀！」
劉闖一聽是何安的髮小，一把攬住他的肩膀，「兄弟，失敬失敬，在下劉闖，文刀劉，門馬闖。」
范大志被劉闖這麼一攬，靦腆一笑，抱拳道：「還沒謝過劉師兄救命之恩。」
「噯，兄弟這話就見外了！」
劉闖把胸脯拍得砰砰響，「何安兄弟的兄弟，就是我劉闖的兄弟。以後誰要敢欺負你，報我的名！」
他退後一步，上下打量范大志，目光從他糊著沙的頭髮看到破破爛爛的衣袍，從光著的那隻腳看到另一隻被海水灌滿的靴子，越看越忍不住笑。
「我與何安兄弟義氣相投，一見如故。」
劉闖想起第一次遇見何安時，他明明沒多少錢，卻慷慨地給了自己一錠銀子，鄭重道：「我劉闖很少佩服人，何安兄弟算一個。」
「我看大志兄弟……相貌……那個……不凡，根基也不錯，怎麼被那小矬子追得如此狼狽？」
范大志頓時無地自容。
屈永適時開口，「大志師弟神識過人，心地善良，只是不善殺伐。」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垂首而立的霧隱，轉移話題道：「劉闖師兄打算如何處置此人？不知島這些人畏威而不懷德，奸詐而多變。」
劉闖道：「多謝屈兄提醒。」
他轉過頭，手指一勾，「狗蛋，過來。」
霧隱邁著小短腿跑過來，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他只能夾著尾巴低頭，再見機行事。
他使出渾身解數都無法擺脫對方，那把竹刀看似玩具，可刀鋒落在身上的每一記，都讓他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威脅，這個笑起來看似人畜無害的傢伙，動起手來絕對比屈永還可怕。
劉闖對著他鋥亮的光頭來了一個腦瓜崩，「我來問你，你們不知島的老巢在哪？領頭的傢伙是誰？」
「小的……也不知道在哪。」
霧隱深深低下頭，聲音恭順道：「小的和其他殺手都是各自占據小島，有刺殺任務時就會有人來傳訊，小的只知道我們殺手的首領叫做……大月夜見。」
「喔……這麼說來……你在不知島就是個小蝦米，啥都不知道？」
「是是是，大爺……不，二爺說得對。」
霧隱抬起頭，正撞上劉闖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趕緊又低下頭去。
「我讀書少，你可不要騙我啊，狗蛋。」
劉闖彎下腰，把臉湊到霧隱面前，那笑容親切得像鄰家大哥，可眼底深處卻有一道極冷的光，一閃而過。
「小的不敢，小的句句屬實。」
霧隱誠惶誠恐，膝蓋不自覺地彎了彎。
「很好。」
劉闖出手如電，驟然捏住霧隱的下顎，那一捏看似輕描淡寫，可霧隱的嘴被捏得不由自主地張開，一股精純的真氣順著他虎口灌入，瞬間封死了霧隱的氣管。
霧隱雙眼暴突，臉上青筋根根暴起，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嘴巴張得老大卻吸不進一絲氣。
劉闖從袖中摸出一粒藥丸塞入他口中，手指在他咽喉處輕輕一點，霧隱喉結劇烈抽動了兩下，那粒藥丸硬是被逼著咽了下去。
「以後你若是敢有什麼三心二意……」
劉闖撒開手，拍了拍手掌，眉飛色舞道：「只要我心念一動，這顆三心二意丹瞬間會讓你七竅流血，肝腸寸斷，狗蛋，你要不要先試試？」
霧隱只覺胃中一陣痙攣，酸水直往上涌，他張大嘴巴想把藥丸嘔出來，可那東西一入腹便化得無影無蹤。
聽劉闖這樣說，他胸口驟然一痛，彷佛萬箭穿心，痛得他呼吸艱難，眼前發黑，雙膝一軟，再次跪倒在沙地上。
「不敢，不敢！小的罪該萬死！」
他匍匐在地，額頭死死抵著沙面，「謝謝大爺……二爺，三爺……點化！」
「這才乖嘛，起來吧。」
劉闖打了個響指，指著屈永與范大志道：「看你大爺和三爺還有什麼要問的。」
屈永猶豫了一下，出聲道：「你們不知島，有沒有一位叫……雲纓的女子？」
霧隱眸光閃動，嘴唇動了動，心裡飛速盤算著，他本準備信口胡謅，這是他最擅長的事，編一個謊繞三個彎，讓對方自己去猜，猜錯了也不賴他。
可他剛張開嘴，胸口便隱隱一痛，彷佛有根針在心臟上輕輕扎了一下，那粒藥丸的藥力似乎還在血脈里遊走。
他看了劉闖一眼，劉闖正笑眯眯地望著他，那笑容親切得很，親切得讓他後背發涼。
霧隱老老實實答道：「小的只聽說……有位潛入縱劍門做臥底的雲師妹，據說她本來幹得好好的，後來不知怎的，動了春心……哦，動了感情。
為了相好多番違背命令，後來被她師父抓了回來，各種鞭撻刑罰，扔進萬蛇窟……」
他說到萬蛇窟三個字時，聲音不自覺地頓了頓，像是連他這種見慣了酷刑的人，提起那個地方也覺得脊背發寒。
「不知道……是不是大爺問的人。」
海風忽然靜了一瞬，潮聲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天地間只剩下屈永劇烈的心跳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