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她,果然是她!」
屈永心潮澎湃,她受人脅迫,逼不得已盜走鑄造術,她對我始終不敢坦白,是怕我嫌棄她的身份,這天下從此再難容她……
他緊緊握住劍柄,蒼梧劍在鞘中輕輕嗡鳴,彷佛感應到了主人的心緒,發出一聲若有若無的輕鳴。
「她……還活著嗎?」
屈永的聲音發顫,那些江湖道義、正邪之分,此刻都拋到了腦後。
霧隱低著頭,小短腿在沙地上不自覺地抖動著,像是在斟酌怎麼回答才最穩妥。
「小的……不敢妄言,只知道雲師妹被關了許久,後來不知怎的又逃出去了。
聽說她殺了幾個看管的守衛,跳海里消失得無影無蹤,島上的大人物氣得發瘋,發了追殺令,懸賞她的人頭。」
他偷偷抬眼瞄了屈永一下,又飛快垂下眼瞼,補了一句:「小的說的句句屬實……大爺若不信,可以再去打聽。」
屈永沒有說話,愣愣站在暮色漸濃的海邊,負手望著天邊最後一抹殘紅,光落在他臉上,映出一道幾乎看不出來的濕跡。
「知道了。」
他再開口時聲音已恢復了平日的沉穩,「走吧。」
劉闖一直沒有說話,竹刀斜斜搭在肩上,歪著頭看了屈永好一會兒,語氣里少了方才那分嬉笑,「屈兄,你的那位……朋友,只要還活著,就總有找到的一天。」
他頓了一下,大手一揮,又恢復了那副豪氣萬丈的樣子:「狗蛋,平時你們都是怎麼聯絡的?走,帶我們去找他們,你那些不知島的弟兄們,老子一個一個去找他們聊聊,順便給他們都剃個光瓢。」
霧隱抬起頭,後腦勺上那根鼠尾小辮晃了晃,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他邁開小短腿走到前頭,弓著腰,乖順得像一條被馴服了的野狗,只是那雙低垂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暮色掩護下一閃一閃地轉動著。
范大志落在最後面,看著屈永的背影,他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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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旁人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他快走了兩步,跟上去走到屈永旁邊,陪著他一起沉默。
四個人沿著海岸線緩緩走遠,夕陽徹底沉入了海平線,天邊最後一線暖光也熄了,暮色從上往下合攏起來,將他們的影子漸漸融化成模糊的輪廓。
遠處有漁火在海上亮了起來,一星一星的,像被誰隨手撒下的碎金。
…………
京都洛陽,落了一整天的細雪。
雪花碎而密,不緊不慢地下了一整日,將天津橋的石獅子覆了一層薄絨,橋下冰面還結著,灰白色的冰層上又蓋了新雪,遠遠望去像一匹鋪開的素絹。
橋上人影綽綽,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紅得發燙,光暈映在雪面上洇開一圈圈暖色的暈,把飄落的雪花都染上了金邊。
巷口賣春帖的老翁縮著脖子,面前一張歪腿木案,案上紅紙墨字,墨跡還未乾透。
「總把新桃換舊符,客官,舊桃板換下來罷,新的一年,神荼鬱壘好認得門。」
巷子更深處,坊門兩扇被推開,熱氣轟地湧出來,白霧騰騰地撲進雪裡,遇冷便凝成一團模模糊糊的暖光,屠蘇酒在銅鐺里咕嘟咕嘟地響著,酒氣混著五辛春盤的蔥蒜氣,辛辣而溫熱,沖得人眼眶發熱。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不知誰家院裡先響了第一聲,接著滿城畢剝,噼里啪啦連成一片,連遠處的北邙山都像被驚了一下,灰濛濛的山影在雪幕里微微一顫。
燈燼落著,燭淚凝了又化,孩子揉著眼不肯去睡,大人守著歲火不肯滅,添了一回炭又一回炭,火光映在臉上,把一年的風霜都照得柔和了些。
兒童強不睡,相守夜歡嘩,說的便是這光景。
雪夜裡有人吹笛,笛聲從某條煙花巷子裡飄出來,拐過坊牆,繞過掛著冰凌的屋簷,穿過滿城煙火氣,竟叫人心裡一空。
「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
可這不是春風,是年關的風,帶著屠蘇味、煙火味、雪壓梅枝的清苦味,卻偏偏把人肚腸里的故園情都吹醒了。
酒樓上有西京舊官,解了幞頭,簪一枝紅梅,醉眼歪斜地拍著欄杆道:「玉樓金闕慵歸去,且插梅花醉洛陽。」
旁邊人接道:「洛陽春日最繁花,紅綠蔭中十萬家。今日是除夕,萬家燈火,不比春日差……」
到得子時,爆竹聲里門神換過,桃符上新墨未凝,遠巷有人提燈歸來……
滿城爆竹、滿案酒肉、守歲的人間煙火里,唯獨知行院顯得冷冷清清。
朝廷的撥款已經徹底停了,僅靠後山幾畝種菜的薄田,根本不足應對日常開銷。
魏知臨對此早已預見,憑藉知行院的聲望與早年的精心布局,早已在大陳、東揚、甚至韓國武威城編織了一張不小的生意網,茶葉、絲綢、瓷器、均有涉獵,這種以商養學的路子,倒是讓知行院上下沒受太多影響。
但日子仍是艱難,魏知臨原本打算舉薦幾位教師前往翰林院謀個前程,可訊息傳出去,沒一個人願意離開。
除夕前夜,知行院倒還熱鬧,家在外地的學子早已回去過年,剩下多是無家可歸的孩子。新年的新衣已分發下去,膳堂外的空地上,到處都是穿得簇新的孩子在雪地里作揖打鬧,呵出的白氣一團團升起來,又被笑聲震散。
知行樓里,一燈如豆,魏知臨靜靜看著一份密信,蠶眉微蹙。
終日操勞,讓他的眼角添了幾條皺紋,鬢角有了銀絲,三縷長髯垂胸,氣度依然雍容。
看完密信,他沉默頃刻,將紙湊到燈燭上點燃,火光照亮他的臉龐,那張臉上無喜無憂,有的只是對世事的淡定與從容。
火光轉瞬黯淡,信紙化為灰燼,細碎的紙灰像黑色的雪片,飄飄搖搖地落進銅爐里。
魏知臨目光落在案頭疊著的幾套新衣上,那是給在外遊歷的弟子做的。
上面夾著標記著名字的紙條,方易之、屈永、何安、范大志、顧輕舟……每年如此,人不在,衣服照做。
魏知臨起身,拿起一件新衣端詳,這是做給何安的,尺寸是他臨走時量的,魏知臨怕他長個,特意讓裁縫在衣長和袖口多留了半寸餘量。
深青色棉布小袖,領口滾一道墨邊,腰帶上縫了暗袋,那是魏知臨特意囑咐的,方便他藏些細碎銀兩和傷藥。
魏知臨攥著這件新衣,拇指在領口的墨邊上反覆摩挲,針腳細密,是城裡最好的裁縫鋪做的,可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不是尺寸不對,是手感不對。
布料摸著是軟的,可他心裡卻像攥著一塊冰,那股涼意順著指尖往上爬,爬過腕骨,爬進胸口,沉甸甸地墜著。
他放下衣服,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怪哉……」
那股不祥的預感像根刺扎在心頭,拔不出來。
魏知臨轉身走進書房,從案底摸出三枚用了幾十年的銅錢,不是壓勝錢,是他年輕時隨恩師遊歷天下時恩師送的,邊緣已磨得發亮。
他閉眼,心裡默念何安的生辰八字,三枚銅錢在掌心晃了三下,撒在案上。
第一次,兩字一背。
第二次,三字。
第三次,全背。
他睜開眼,盯著那三枚銅錢,半晌沒動。
明夷之坤。
明入地中,光明熄滅。坤為閉、為藏、為幽冥。變爻在下,根基已失。
卦辭他背得爛熟於心:「明夷,利艱貞」,「初登於天,後入於地」。
人入幽冥,音信斷絕。
他手指按在銅錢上,按得指甲發白。
自從何安前往韓國行刺韓戰,被程子涯救下,以千里乘雲遁前往西北大營,便如泥牛入海,沒了訊息。
他當時沒多想,只當是遊歷途中,或者軍務繁忙,可如今這卦象擺在這裡,那股從午後就開始盤踞的不安終於有了形狀。
不是還沒回來,是找不到了。
魏知臨把銅錢收起來,動作比平時慢了幾分,銅錢一枚一枚落入掌中,發出清脆的叮噹聲,像屋簷上融化的雪水一滴一滴地砸在石階上。
他回到屋裡把那件新衣服疊好,疊得整整齊齊,然後他把它放進床尾那隻樟木箱子裡。
他合上箱蓋,手掌在箱面上按了一下。
窗外爆竹聲遠遠近近地響著,滿城都在守歲,他站在空屋子裡,忽然覺得這屋子比往年冷得多。
「你若出了什麼事……讓我如何給恩師交代?」
他推開門,走出二層閣樓,雪花落在肩頭,院子裡的石桌石凳都覆了厚厚一層白,幾株老梅在牆角開著,暗香浮動,花枝被雪壓得低低的,幾乎貼著地面。
遠處傳來陣陣歡鬧聲,隱隱約約的,像是另一個世界的熱鬧。
他走到院子中間,忽然頓住了,似乎聽到極遙遠處發出一聲極輕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碎了。
他站了很久,雪落在他的眉上、肩上、鬢角的白髮上,一層又一層。
他轉過身,又回了房,屋裡炭火將熄,他沒添,坐在案前把那些新衣一件一件翻看了一遍,又重新疊好。
每一件都翻過,摸過,疊過,像是要把那些孩子的模樣一個一個在心裡重新描一遍。
最後他把衣服放下,閉上眼,兩手按在膝上,指節攥得發白。
窗外雪還在下。
滿城爆竹聲中,沒有人聽見書房裡那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