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讓雲州……
楚寧叨念著這四個字眼，臉上的神情有些苦澀。
大夏北境共七州之地莽、幽、雲、褚、兗、桓、宣。
其中莽州之地於三十年前割讓給蚩遼。
幽州則是這些年被蚩遼人緩緩蠶食。
直到鄧異在雲幽邊境築起了雄偉的盤龍關後，才漸漸擋住了蚩遼人的攻勢。
如今朝廷又起了割讓雲州的念頭。
如此一來，不僅意味著北境的半壁江山拱手讓人，更意味著北境唯一的聖山龍錚山也要落入蚩遼人的手中。
沒有這座聖山，剩餘四州之地必定魔物四起……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地方，盤龍關後，整個北境再無天險可依，以蚩遼人的秉性豈會放過這嘴邊的肥肉。
這些道理楚寧想得到，朝廷的大人物們自然也想得到。
由此，他可以得出一個很可怕的結論，朝廷想要放棄的不是雲州，而是……
甚至如此想來，近來折衝府與州府種種倒行逆施的舉動也就變得合理起來——他們這是想要在撤出北境前，榨乾褚州最後一點民脂民膏！
雲霜當然理解楚寧此刻的沉默，任任何人知曉這樣的訊息，都難免陷入震驚與駭然中。
「其實這並不是什麼秘密，但凡在朝中有些人脈的，大抵都能得到一些風聲。」雲霜在這時說道，聲音有些干涉：「既然你與阿娘有舊，這就全當我替阿娘還了這份人情，若無非得留下的理由，我建議你可以準備離開褚州了。」
楚寧沉默了一會，看向了雲霜：「那為何姑娘不走？不僅不走，而且還冒著這麼大的風險給盤龍關運送軍需？」
雲霜神情無奈：「沒辦法，阿爹與龍錚山有舊，龍錚山與盤龍關這些年互為犄角，早已同氣連枝，我與阿娘拗不過他……」
「而且這也不還到油盡燈枯那一步的嗎？朝廷不是鐵板一塊，有降派，自然也有戰派，只是現在鄧將軍死了，降派占了上風，可若是盤龍關能再打兩次勝仗，何人又敢冒著天下人的唾罵，再道言和之事呢？」
「只是商會終究是要生存，故而不能把支援擺在明面上，只能藉著賑災的由頭，送些軍需……」
說到這裡，雲霜嘆了口氣。
楚寧亦言道：「可姑娘費盡心思送的這點軍需，相比於盤龍關上的缺口，應當也只是九牛一毛吧……」
雲霜對此並不辯駁，點點頭道：「其實大夏其他各地願意為盤龍關慷慨解囊的有志之士大有人在。」
「但朝廷早就下了歸武令，所有捐獻給盤龍關的物資銀錢都得透過朝廷的稽核，再由朝廷交給盤龍關，其間過手的官員層層盤剝，加上降派各種阻撓，甚至出現過有人捐獻二十枚赤金錢，到了盤龍關就只剩下一枚的案例。」
啪。
雲霜的話說道這裡，一旁卻傳來一聲脆響。
卻是紅蓮陰沉著臉色，捏碎了手中的瓷杯。
眾人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紅蓮也反應了過來，她的臉上慌亂之色一閃而過，旋即嬌柔：「奴家不小心用力了些，你們繼續。」
說著伏身便收拾起了地上的碎片。
楚寧深深的看了紅蓮一眼，心底泛起些許古怪。
他明顯能感覺到在剛剛那一瞬，紅蓮翻湧的心緒，這對她而言是極為少見的狀況。
作為一隻魔，在許多時候她給楚寧的感覺更像是在遊戲人間。
上一次她有這般強烈的情緒波動還是面對厄彌坦時，楚寧為了引開對方，而帶著她步入了死境。
當然這顯然不是探究紅蓮心思的好時機，楚寧收回了目光，看向雲霜，深吸了一口氣：「既如此，雲姑娘有沒有想過避開褚州各方，將軍需送到盤龍關呢？」
雲霜苦笑一聲：「當然想，可根本沒有這個可能。」
「從褚州到雲州只有兩條路，第一條是從二羊城走的官道，那裡州府設下的關隘檢查的力度更大，幾乎沒有瞞天過海的可能，其二就是透過陸河城，走水道，雖然因為逆流而上的緣故會耗費更多人力物力，但至少好過被官府盤剝。」
「只是如今他們顯然也發現了此事，在通往陸河城的官道設卡……」
「其實……還有一條路。」楚寧卻忽然言道。
「我們玉桂商會在褚雲二州做了這麼多年生意，有幾條路難道還能摸不清……」雲霜卻下意識的否認道，可話說道一半，她忽然意識到了什麼，看向嘴角帶著笑意的楚寧：「你是說魚龍城……」
「不可能，我知道魚龍城緊鄰著雲州，但有一座錐子山橫在中央。」雲霜卻又很快的搖了搖頭：「那裡山石堅固，且不說開鑿一條路來會耗費多少銀錢，就是這工期怎麼也得以十年而計……」
若是能從魚龍城前往褚州，不僅可以避開路上官府設下的哨卡，路程也可大大縮短，聽上去確實是極為美妙的事情。
可早年間已經有不少人動過這樣的念頭，但奈何山石堅硬，尋常工匠根本無法開鑿，可若是請一些修為高深的武夫出馬，耗資又過於巨大。
「以往確實如此，但如果以此物作為工具呢？」楚寧這般說道，朝著一旁的絨小羽看了一眼。
妖族少女倒也懂事，伸手便將那把古怪的黑劍遞了上來。
這是岳紅袖從歸寂山中取出的那些石像與亡魂的佩劍，但礙於她修為所限，每次開啟歸寂山的通道所能取出的東西有限，全力之下，每天也最多從中取出四五把黑劍。
雲霜接過此物，入手便覺分量極沉，又定睛看去，此劍的鑄造工藝雖然差強人意，但材質極好，堅固異常，是一種市面上從未見過的鐵器。
「這是我用錐子山的山石冶煉而出的，工藝尚不成熟，如果商會能夠我提供更好的冶煉爐，我可以保證其堅固程度再提升三成以上。」
「憑藉此物，哪怕尋常工匠，也能敲動錐子山的山石。」楚寧長了個心眼，並未道出此物的根底。
但這也不完全算是謊話，畢竟錐子山的山體中確實含有這樣的礦物，只是純度不佳罷了。
雲霜聽著楚寧這番話，眼中的光芒閃爍，顯然是在衡量這個計劃的可行性。
「錐子山地勢狹長，東西縱橫三百餘里，但南北寬度不大，只有四十里上下，而且山體堅固，不用擔心塌方、滲水等隱患。」
「只要人手足夠配以此物，兩側開工，不出六個月就能挖出一條簡易的通道。」
「如果貴會能提供足夠的原料，我魚龍城中的工坊還能製造一些輔助工匠的墨甲，如此工期還會大大縮減。」楚寧則繼續說道。
雲霜聽到這裡已經有些意動，她言道：「若是放在平日，這計劃固然是好，可如今要達到你的要求，開挖的工匠需要徹夜輪班、輔以運送渣土的人手、以及各種後勤，更不提墨甲工坊的消耗，六個月下來耗費的銀錢恐怕得達數萬赤金錢……」
「商會一時間不可能掏得出這麼多錢，我需要聯絡多方，可這樣一來又會耗去許久時間，再往後拖，盤龍關若是撐不住，這條路挖出來了，也沒有意義……」
楚寧卻在這時露出笑容，他言道：「姑娘是不是忘了最關鍵的一點。」
「嗯？」雲霜聞言一愣，不解的看向楚寧。
楚寧則伸手指了指雲霜手中的黑劍：「我說過，這把劍是靠著錐子山的山石冶煉而來的。」
雲霜的身軀在那時一顫，雙目猛然放亮。
她一下子便站起了身子，看向楚寧道：「這買賣玉桂商會接了！」
「商道五五，礦物三七！」
楚寧搖了搖頭：「商道好說，礦物貴商會只能拿一成。」
雲霜年紀雖然不大，但出生商賈世家，對這其中的門道極為敏感，她當然知道商道收益只是添頭，真正賺錢的是這錐子山中的山石。
其冶煉而來的金屬質地極佳，無論是製造兵器亦或者某些特製的墨甲，都是不二的選擇，她大致估算，這樣的成品金屬，一斤賣出百兩應當不難，就算除去各種開採冶煉的成本，利潤也在五十兩開外。
若是楚寧能將其純度再提高几分，利潤再翻上一倍也是有可能的。
如此巨大的利益面前，她自然是要錙銖必較的：「三成，我們商會提供一切冶煉所需熔爐與耗材！」
楚寧再次搖了搖頭：「錐子山本就是我魚龍城的屬地，一成已經不少了。」
「可楚寧，你別忘了我娘可幫了你們魚龍城不少！若是沒有我娘，魚龍城怕是撐不到今天吧？」雲霜冷笑言道。
楚寧目光平靜：「我爺爺救過你娘。」
雲霜擼起來了袖子，一隻腳踩在了木凳上：「那又怎樣，我娘為了你，和我爹都分房睡了幾個月了！你還想挾恩圖報？」
「姑娘誤會了，在下絕無此意。」楚寧語氣誠懇：「但我爺爺確實救過你娘。」
「……」雲霜咬碎了銀牙：「楚寧，沒有我們商會，以魚龍城的實力，你這個計劃根本無從開展。」
楚寧眨了眨眼睛：「可若是沒有阿爺，可能貴商會就沒有今天……」
「我……你還說你不是挾恩圖報！」雲霜更加氣惱，雙手撐著桌板，面露凶光的瞪著楚寧。
「在下只是陳述阿爺救過令慈的事實。」楚寧的語氣依舊平靜。
「氣死我了！」雲霜有些抓狂，一把將一旁的黃狗撈起，又放在了桌上：「二弟，給我咬他！」
黃狗立馬齜牙咧嘴，發出陣陣低吼。
楚寧面不改色：「蛛兒。」
因為二人的談話而聽得昏昏欲睡的小傢伙，一聽楚寧召喚頓時來了精神，蹦到桌上，雙手叉腰瞪大了眼睛兇巴巴的看向黃狗。
黃狗一個激靈，收斂兇相，蹲坐在地，吐著舌頭，滿臉乖巧。
雲霜：「……」
……
一旁的朱家兩兄弟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這一幕，顯然沒有想到雙方會以如此放肆進行磋商。
這與他們想像中彼此算計、含沙射影的做派截然不同，更像是街頭菜市場上兩個大娘在為了兩三文錢而討價還價……
朱良平倒是看出了自家兒子們的心思，他語重心長的言道：「好好學。」
「高階的商戰往往就是以最樸素的方法開展。」
……
最終，在楚寧咬死不放下，雲霜只能妥協。
「就依你的，一九開！」她憤懣的瞪了楚寧一眼，無奈的接受了這個結果。
「不是一九。」可楚寧卻又搖了搖頭。
「一九還不行？楚寧，你不要太過分！」雲霜瞪大了眼睛，怒不可遏的言道。
「是一七開。」
「一七？那剩下的兩成呢？」雲霜不解。
楚寧於那時抬頭望向北方，說道：「只要盤龍關一日尚在。」
「這兩成錢，就交由姑娘與商會，購得軍需，贈與邊關將士……」
「我以為，這是他們應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