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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弄不明白

2026-10-08 12:34:00 作者: 佑白乎

  「小癟犢子,不在燕京好好開你的大公司,跑回來禍害我,老臉都讓你敗光了,看我不削你!」

  陸南堯看了眼手機鏡頭前的木雕,瞬間點下確定按鈕,「小悅,直播間交給你了!」

  瞥到對方擺出ok的手勢,他只穿了件羊毛衫便跑出了木雕坊,拿出百米衝刺的速度,一溜煙消失在高悅的視野里。

  呼嘯的西北風像刀子一樣割臉。

  要是高武拿著笤帚嘎達,陸南堯就不跑了,小時候也沒少讓這脾氣火爆的老木匠打。可是今天這老頭氣急眼了,隨手撿個鑿子就要招呼,這誰能頂住。

  剛剛,他連哄帶騙,好不容易才讓高武坐在手機前。光頭、圓臉、八字鬍的模樣出現在鏡頭裡惹得一片點讚,他揮了揮手,看見屏幕里的自己,笑了,「這不是我麼,咋在這裡呢,還會動!你看,字都在上面飄呢!現在這玩意可真有意思!」

  當了一輩子木匠的高武哪見過這陣仗,他看見陸南堯在倉庫里站了不到半分鐘,目光從十幾件木雕上掃過去,最後停在那件《雪嶺蒼松》上。

  「就它。」

  高悅在一旁小聲問:「大哥,為啥挑這件?」

  「刀法最見功夫,題材也最對味。松和雪是長白山的記號。既然要賣,咱們就賣一件讓人一看就知道是從這裡長出來的東西。」

  陸南堯在屏幕上輕輕點擊,標價30萬。

  

  高武坐不住了,他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小堯,你這不是胡鬧麼,鼓搗這么半天就上架一幅木雕,還有這《雪嶺蒼松》值這麼多錢?」

  他抬起另一隻手搓了搓光禿禿的腦袋,喘氣聲都變得粗重。

  「武叔,咱們這是藝術,最值錢的就是『唯一』!」陸南堯對他眨眨眼睛,示意了一下屏幕,「今天賣不掉沒關係,咱們這場直播等的是有緣人!」

  「哎呀媽啊,你說的這些玩意,我一句都聽不明白。」高武抽抽著臉。

  「有緣人……」高悅重複了一遍,眼珠子跟著轉了一圈,試圖從這三個字里咂摸出什麼味來。

  「武叔,注意鏡頭,咱們直播呢!」陸南堯提醒一句。

  「啥玩意,直播?!」高武蹭的一下子站起來,探出身子瞅了瞅手機屏幕,上面不斷跳出觀眾的評論。

  「怎麼是個老頭?讓旁邊那個漂亮小姐姐出來!」

  「這大爺太逗了,東北人就是幽默,只要一個眼神就忍不住樂了!」

  「笑死了,大爺,您別干木匠了,去當喜劇明星吧,我第一個當您的粉絲!」

  「太扯了,管這叫木雕坊,放破爛的倉庫還差不多。」

  「30萬買這麼個木頭疙瘩,腦子壞了吧?」

  「就這水平也敢拿出來賣,隨便找個街邊的大爺都能雕,難怪賣不出去。」




  ……

  高悅發現不對勁,急忙用手去遮擋,「爸,你別看這些……」

  陸南堯把手機往高武面前推了推:「武叔,你看,這些人就是你的市場。」

  高悅的手懸在半空。

  高武盯著「拆成書籤」四個字,又抬頭看了眼陸南堯。

  「你讓我看這個?」他的笑容僵在臉上。他雕了一輩子,每一刀都是心思,到了別人嘴裡,就成了可以拆零碎的木頭疙瘩。這不是糟蹋東西,這是糟蹋人。

  「對。看完了,你就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賣了。」

  高武突然抄起鑿子:「我先把你拆了!」

  他的臉漲得通紅,只在緩緩直起身的剎那,陸南堯顧不上那件搭在椅背上的磚紅色羽絨服,嗖的一下沖了出去。

  「小癟犢子!你給老子站那!」

  寒冬臘月,長白山腳下的諾巴特村接近零下三十度,倆人從木雕坊一路追到村口。

  天盛集團的GG牌子下面,有人拖長調子喊:「這不是咱村的金鳳凰麼?咋地,在外頭撲騰不動了,回窩裡偷雞摸狗被發現啦?武叔好好教訓這小子,他從小就一肚子壞水。」

  高武腳下一步不停,一邊扭過頭,對著那人吼了句,「田三兒,閉上你那烏鴉嘴!」

  鼻子、嘴裡呼出大團的白霧,陸南堯邊跑邊回頭,看見高武腳下踉蹌,心裡一緊,剛要提醒,自己先腳底一滑,整個人連滾帶爬掉進雪坑裡。


  高武衝到坑邊,瞥了一眼手裡的鑿子,想摔,掄在半空停住了,重重地嘆了口氣,塞回腰間。

  「小堯!你沒事吧?」他探出頭,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坑裡。

  陸南堯躺著,身上、頭上沾滿了浮雪,他晃了晃胳膊腿,還能動,咧咧嘴,「武叔,您不生氣了?」

  「沒傷到骨頭吧?」高武打斷他,「等著,我這就下去!」

  「小心,地滑!」

  「少廢話!瞧你摔的那得兒喝的樣!」高武一仰頭,把臉別到一邊。

  找到落腳點,他一步步挪到陸南堯身邊,伸出一隻厚實的大手。

  陸南堯一隻手撐著地面,另一手緊緊握著那隻熱乎乎的大手,一陣陣疼痛襲來,他咬緊牙關,終於站起來。

  「來,武叔背你回去!」高武脫下外套,無視陸南堯的推辭,強行給他披上,然後俯下身,還像小時候一樣半蹲在他身前。

  「不用,武叔,我還能走!」陸南堯扶起高武。

  高武轉過身,心疼地打量著他,冷哼一聲,「大冷天的,就穿個羊毛衫跑出來嘚瑟,這讓你爸知道,回家他也得削你!」

  這一下摔得不輕,雖然沒有傷到筋骨,陸南堯的屁股仍然很疼,咧咧嘴,「早知道是這個結果,我就不跑了。」

  「小堯啊,你回來修亭子就修唄,非來折騰我幹嘛!我這點破手藝,哪裡值得你費勁!」高武揉了揉眼睛,「今兒這事怨我了,幾十歲的人了還摟不住火氣,一點就著。」

  他拍了拍腰間,摸出鑿子一把摔在地上,「這是能打人的玩意兒麼!」

  「這是你幹活的傢伙事,別扔啊!」陸南堯捂著屁股,低頭去撿的時候抽了下嘴角,「武叔,我從小就佩服你這股勁。」

  「油嘴滑舌。」高武接過鑿子,聲音哽住了,「小堯啊,武叔就是個粗人,哪懂城裡人的彎彎繞,你看看剛才那些人說的都是什麼啊,把好好的木雕拆了做書籤,那是毀了我的道啊!」

  陸南堯看著對方略顯斑白的鬢角,這個倔強要強了一輩子的老人臉上寫滿了無助和委屈,「武叔,撐下去,道就在!」

  「說得容易,我一直不信邪撐到現在,最後怎麼地了,快成光杆司令!」高武哼了一聲,蹲在地上,抹了把眼睛,「小堯,村里就這樣了,你還回來弄這弄那,沒用!你趁早回燕京去吧。」

  「我媽活著的時候天天盼著村子好,可如今即便我修好亭子,她也不會回來了,但是你們還在!」陸南堯取下衣服,給高武重新披上,「武叔,你的手藝不能丟!」

  「小堯,你說的武叔都懂,可是現在村里就這種情況,任憑你在外面有三頭六臂,回來也抓瞎。別費那勁了!」衣服落在肩膀上,高武猛地抬頭,想拿下來,卻被陸南堯緊緊按住。

  叮的一聲。

  陸南堯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忍著疼痛,蹲在高武旁邊,把屏幕轉向他,「那幅木雕賣掉了!」

  「真賣出去了?你可別編瞎話糊弄我個老頭子!」高武耷拉著眼皮,視線沒有離開地上的積雪,嘟囔得聲音小了些。

  「不過買家要求現場驗貨,確認不是機雕!」陸南堯指了指屏幕。

  高武抬起頭,眼睛遊走在屏幕和陸南堯的臉,神情愕然。「這人是行家啊!」

  「武叔,你還真得好好準備下。現在的人眼光刁,別到嘴的鴨子飛了!」

  「這有啥好準備的,都是我親手雕的玩意!」高武眉頭挑了挑,咧開嘴,「只要人家真看上了,肯定飛不了!」

  「那就好!」陸南堯拄著膝蓋,咬著牙站起來。

  「真不用武叔背你回家?」高武側著頭問了一句,跟著站起來。

  「不用!我只是在城裡待了幾年,身子沒有那麼嬌貴!」陸南堯捂著屁股輕輕扭動一圈,疼痛讓他忘記寒冷。

  「好小子!皮實!」高武照著屁股拍了一下,疼得陸南堯齜牙咧嘴。

  倆人互相攙扶著,陸南堯一瘸一拐地走回木雕坊。

  「別走了,我讓高悅整倆菜,咱爺倆一起喝點。」

  「不了,武叔,我約了朋友在村頭糧倉,討論民宿的事。」陸南堯看了眼手錶,拿起搭在凳子上的磚紅色羽絨服,「時間差不多了!」

  「我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的。」陸南堯穿好羽絨服,直了直身子,扭了扭腰,笑容掩蓋了疼痛。


  高武指了指陸南堯胸前的logo,「你這商標還挺有意思的,啥玩意?」

  「蝗蟲!」

  「啥?」高武愣了一下。

  「蝗蟲!」

  高武的眼睛睜大一些,不停地搖頭,「咱們莊稼人最煩這玩意……」

  「咋整這麼個玩意,」他捕捉到陸南堯低頭去看的瞬間,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笑了,「別笑話武叔,我就是個粗人,你們在城裡鼓搗的東西,弄不明白!」

  「不能!」陸南堯揮揮手,轉身離開。

  糧倉旁邊的白樺樹上落滿了雪。

  他停下來,仰頭看。

  小時候媽媽經常陪他在這裡數山下來往的貨車。

  那時候他總想往外跑。

  現在他回來了。

  站在雪地里,看了很久,直到手機響起來,來電號碼備註著「炙野設計許琳」,他掃了眼,嘴角翹了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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