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達轟鳴由遠及近，一輛豐田越野車拐進視線。鼻子凍得通紅，雙手插兜，縮成一團的陸南堯用力跺了跺腳驅散寒意，卻惹來了屁股上的疼痛，咧了咧嘴後迎上去。
吱嘎一聲剎車，車門彈開。副駕駛的助理黃梅跳下車，拉開後門，小心翼翼扶著設計總監許琳下來。
許琳搭著黃梅的手站穩，目光從山林雪景掃過，掠過那座破敗的糧倉，最後落在凍得有些狼狽的陸南堯身上。
白色羽絨服裹到小腿，波浪長發攏在領口外。她站在那裡沒動，光是剛剛掃的那一眼，就透著專業的味道。
「歡迎歡迎。許總吧？大雪天還得折騰你們跑一趟。」
許琳伸手，帶著職業性的笑容：「陸總客氣。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
陸南堯想體面地笑著回應，偏偏鼻涕不爭氣地流出來，他習慣性用力抽了一下。
一包帶香氣的紙巾遞過來。
他接過來，取出一張，擦了擦鼻子，把紙巾攥在手裡。「出去幾年變得不抗凍了。見笑。」
黃梅把頭扭到一邊，肩膀抖了一下。
許琳撩了一下耳邊的頭髮，「陸總放心，炙野設計既然接了您的單子，就一定讓您滿意。」
陸南堯伸出手，「炙野設計和許總的名聲我早有耳聞，儘管省內天盛集團旗下的設計公司口碑也不錯，但是我還是希望你們過來。」
許琳微微低下頭，起初對這個項目是抗拒的，諾巴特村的條件跟她接手的其他項目差太多。不是梁總出面說和，她不會同意。
許琳很快又抬起來，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陸總，糧倉在哪，先看看吧。」
「裡面請。」
許琳踩了踩積雪，南方人難得見這樣的雪地，心裡不免多了一分激動。走的時候小心翼翼，生怕滑倒，幾步之後適應了些，大大方方跟著陸南堯進了糧倉。
黃梅和另一名設計師提著電腦和相機跟在後面，開始收集數據。
院子很開闊，三座糧倉並排立著，旁邊一間平房。許琳皺了皺眉，條件比預想的還差。
她登上消防梯，站在高處往下看，山林雪景盡收眼底。換成任何一個遊客都會發出驚嘆，但她的眉頭越皺越緊，這個案子接得太草率了。她職業生涯的第一個污點，可能就在這裡。
她攥了攥欄杆，又鬆開。
「陸總，你怎麼會想到來這裡開民宿？」許琳板著臉，嘴角動了動。「說實話，來的路上我就一直在想，什麼樣的項目值得跑這一趟。現在看到了，我還是沒想明白。」
陸南堯的目光仍在遠處的山林，臉上沒有一絲不悅，隱約帶著些許陶醉。
「許總，你做過那麼多項目，有沒有哪一個能讓你什麼都不想，就安安靜靜待一會兒？」
許琳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答：「陸總，我們是做商業項目的。」
「我知道。」陸南堯笑了笑，「所以我才問。」
她收回目光，看著前方，雙手握住欄杆，嘴角稍稍上揚，很快又僵住了。她發現自己沒法從腦子裡翻出一張圖紙來回應這個問題。
陸南堯繼續道：「我想做的就是這麼個地方。」
「陸總，這種地方做民宿，商業回報率很低，如果僅靠情懷，我奉勸一句，慎重。」許琳看著他，他的目光沒躲。
「所以我才找最專業的人來做！我回來前，仔細研究過你的所有案例，很不錯！」陸南堯揚了揚嘴角。
許琳愣了一下，目光跟著他的手指，看向村子。
「看見沒有，那邊住著一個老木匠，他的手藝不錯，卻找不到出路，經營的木雕坊眼看快要倒閉了……」
陸南堯轉頭看著許琳，「能一直做自己喜歡並擅長的事，是運氣！如果這份運氣能夠留在這裡，也就不必為民宿擔心了。」
許琳抿著嘴，沒有接話。
她抓緊欄杆，視線掃過黃泥摻稻草夯築的弧形牆體、圓錐的小青瓦頂，眯起眼睛凝視。「不得不說，這一座座圓潤飽滿的土圓倉自帶一種從土地里長出來的拙樸美感。外形修舊如舊，內里徹底現代化。陸總，新舊共生的想法不錯！」
「哦？」陸南堯扭頭看向許琳，眼神里透著一絲意外，他已經做好對方大吐苦水的準備，卻沒想到對方只是抱怨一下就開始用專業眼光審視這裡。
許琳馬上意識到這一點，她趕緊垂下頭，匆忙拿出手機，指著屏幕，「不過這村子的基礎條件太差，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就算民宿建好了，你考慮過如何把遊客引進來麼？」
陸南堯從兜里掏出手機，打開一張截圖，遞到她面前。
「這條從省道到村口的路總長4.7公里，計劃明年開春動工，十月底通車。」
許琳掃了一眼：「即便如此，其他配套怎麼辦？」
「村子會好起來的，你只需把該做的做好。」
「該做的……」許琳瞪大了眼睛，眼神裡帶著一點點茫然，「我來這裡，只是為了民宿的項目。」
陸南堯笑了笑，沒有吭聲。
黃梅偷偷瞄了一眼消防梯上的倆人，又很快低頭，假裝看相機。
許琳盯著他看了幾秒，見他根本不看自己，眼睛瞪了瞪，目光又回到自己的手機，繼續往下翻，手指停了。「這棵白樺樹的位置不好，你要求保留，還要在它旁邊建個亭子，為什麼？」
陸南堯抬頭對著那棵白樺樹看了一會兒，「那是我回村的起點！」
許琳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樹積雪。她咬了咬嘴唇，沒有追問，卻在手機上做了個標記。
她摘下帽子，抖落一下長發，又重新戴上後呼出一口氣，對著手機看了一會兒。
「陸總，你推薦的那個木雕直播間不怎麼樣，主播竟然是一個緊張到語無倫次的小姑娘。不過……」
陸南堯心裡一緊，面上卻不顯，只是抬手摸了摸鼻尖。要是許琳看到武叔暴跳如雷，追打自己的一幕，剛剛交鋒的勝利果實將蕩然無存。不過轉念一想，直播間沒有主播會被判定違規，那幅木雕卻賣出去了，高悅這丫頭在關鍵時刻果然靠得住……
他用餘光瞥了一眼，發現許琳的手指繼續在屏幕上滑著，嘴角翹了一下。
「《雪嶺蒼松》被人拍走了。」許琳沒有抬頭，聲音冰冷，卻隱隱透著一絲得意。
陸南堯的手停在鼻尖，眼睛還在看遠處的山。
「嗯。」
「你就不關心是誰？」許琳的手指慢下來，呼吸也慢下來。
「如果我沒猜錯，應該是許總吧。」
許琳的手指在屏幕上定住，睫毛顫了一下。
過了兩秒，她抬起頭，「你怎麼知道？」
「因為今天直播間裡，只有你是為了看東西進來的，不是為了看熱鬧。」
許琳嘴角壓了一下，又鬆開，「你算準我會買下那幅木雕？」
「算不准。但你來了，就一定會買。」
許琳沒說話，腳尖用力碾著積雪。
一陣風來，松枝上的雪簌簌落下的聲音打破短暫的沉默。
星星點點的冰涼散落在臉上，她下意識閉眼深呼吸。松木混著雪後清冽的空氣灌進肺里，帶著遠處村莊飄來的一點柴煙味。腦子裡的圖紙、預算、工期，以及剛剛的挫敗感忽然被這股味道衝散了。
陸南堯看了一眼這個鼻子凍得微紅的姑娘，轉頭看向地面，餘光掃到黃梅舉著相機，鏡頭對著他和許琳。他沒吭聲，嘴角動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許琳緩緩睜眼，面色柔和了些。
下樓時她扶著把手一步一步慢慢走，快到地面，腳底一滑。
「小心。」
一雙大手從後面托住了她的胳膊肘。
許琳一驚，很快穩住，轉頭道謝。
「沒扭到吧？」陸南堯鬆開手，剛剛的動作牽動了摔傷的屁股，眉頭微微地皺了一下，又迅速鬆開。他往後退一步，「這裡很久沒人打掃了。等雪停了，我過來好好收拾一下。」
黃梅也嚇了一跳，她從未見過許琳這般模樣，印象中這位女強人還未在哪個客戶面前落過下風，她緩過神後在一旁插嘴：「陸總，你的團隊呢？」
「還沒到。」
「所以這個項目，現在只有你一個人？」
「暫時是。」
上車前，許琳回頭看了一眼身著磚紅色羽絨服的陸南堯，目光在他胸前logo停了一下，「陸總，這幾天我們會在村里多走走看看，方便嗎？」
陸南堯一口答應，看著她的眼睛裡的波瀾不驚，「只是辦公場地還沒落實，沒個落腳的地方，不過很快。」
許琳搖上車窗，沒再回頭看。
一個人，沒有團隊，沒有辦公室，卻請來了炙野。
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是瘋子。
要麼，這個人的底牌，比她想像的大。
許琳看著後視鏡里越來越小的人影，忽然想起梁總的話。
他說：「我兄弟。」
梁京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點她說不清的東西。
現在她更不明白了。
送走許琳，陸南堯的手機響了。屏幕上顯示「爸」。
他接起來。
「回來一趟。」
「什麼事？」
電話那邊掛斷，陸南堯攥著手機在雪地里站了一會兒。
父親從來不主動給他打電話。
上一次，還是三年前，告訴他母親進了醫院。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抬頭看了看那棵白樺樹。
風又起來，樹上的雪落了一片。
他邁出一步，又停下。
直到雪花落盡，才朝家的方向走去。
他下意識地越走越快，
後來幾乎是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