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路積了薄薄一層雪，陸南堯雙手揣著兜，一瘸一拐地踩上去咯吱作響。
路過村口小賣部，幾個打牌的老頭正在裡面打牌，很熱鬧。一個看熱鬧的帶著濃重的煙味走出來，掃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捏住鼻涕，用力甩在地上，完事用手背蹭了蹭，滿臉痛快地回屋。
陸南堯沒吭聲，繼續走，他知道那道目光是什麼意思。三年前開著燕京牌照的奔馳回村過年，那人可不是這副表情。
推開自家院門，堂屋燈亮著。陸南堯在門口跺掉鞋上的雪，掀開門帘進去。
他爹陸華坐在炕沿上，面前矮桌擺了一碟花生米、半瓶老白乾，電視放著本地新聞。
「回來了？」陸華沒看他，端起酒杯抿一口。
「嗯。」陸南堯脫下磚紅色舊羽絨服掛上門後鉤子，走到炕邊坐下。
爐火噼啪響了一聲。
陸華把酒杯往桌上一頓，力道不大，酒花濺出來。「我今天去糧倉那邊看了。」
陸南堯沒接話。
「鎖是新換的。」陸華嚼著花生，聲音悶在喉嚨里，「你媽在那個集體糧倉當了十年的保管員。她走後倉子空了，扔到現在，這兩年開始吵吵要拆掉，說是村里翻新，騰地方。」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兒子臉上。「你倒好，不聲不響就把它租了三十年。」
「你想幹什麼？」
陸南堯一屁股坐下，疼得直咧嘴，硬是咬著牙沒出聲。他伸手拿起酒瓶，給自己倒了滿杯。酒是散的，一塊五一兩，辣得嗓子眼發緊。他仰頭悶乾淨，杯子放回桌面，一聲輕響。
「民宿。諾巴特村第一個民宿，就建在那個倉子裡。」
「胡鬧！」陸華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腳上，最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就咱們這村子哪來的遊客，誰會去住你的民宿，就讓他們拆了，你又不是錢多了燒的，白白便宜他們！」
「租糧倉沒花錢。」陸南堯抓起一粒花生扔進嘴裡，嚼了兩下，「村裏白給我使用三十年。」
「啥？」
陸南堯收起散在桌面上的花生皮，抬起頭，看著陸華，「村里想打造旅遊村，翻新急需用錢，申請鎮上的資金又不能馬上到，我剛一聽說，就馬上找村主任一起商量辦法。」
陸華動了動身子，凝重的面容鬆弛了一些，「村里想打造旅遊村也不是一兩年的事了，可是每到最後關頭都被其他村子把名額搶了去，你就不怕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
「不怕！」陸南堯來了脾氣，扭頭盯著電視，「村里不能再像現在這樣了，現在我回來了，就算一面南牆立在面前，我也得撞撞！」
陸華的眉毛挑了一下。他了解兒子的脾氣，只要這小子認定的事就一定會做出個樣來，唯一讓他弄不明白的就是兒子本來在燕京發展好好的，為什麼突然一個招呼不打就回村創業了。
電視裡本地新聞還在播，聲音低得聽不清。
「你遇到事了？」
「沒有。」
「那你的公司呢？」
「轉給其他合伙人了。」
「你那幫朋友呢？」
「大家天南海北、各忙各的。」
陸華的眼珠定住。他轉過臉，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音量調大。
電視裡出現幾個舊廠房的畫面。
陸南堯的呼吸停了一下，扭過頭，看著父親的側臉。「爸，我累了。」
這三個字說出來，屋子裡突然安靜了。
陸華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
電視新聞正播一條新消息：長白山腳下某村入選省級鄉村旅遊示範點候選名單。
陸華哼了一聲，「要是咱們村也能這樣就燒高香了。」
他抿了一口酒，補了一句，「你要是真能把這事辦成，我和你媽也算沒白供你讀書。」
陸南堯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動了一下。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夾著雪沫子打在臉上。遠山黑沉沉的，糧倉的輪廓隱約可見。他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身後傳來老爺子悶悶的聲音：「你媽走那年，你也這麼站在窗口，看了一宿。」
正是那一宿，他動搖了，那些曾經不顧一切追求的東西開始變得不再那麼重要。
陸南堯的手指攥緊窗框，後悔如果那個時候及時做出改變，就不會有後面發生的那些事，老班組也不會解散。
每次觸及心中的這道傷口，他都會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直到肺里發緊才想起來喘氣。
他咬著牙，沒回頭。
「這次不一樣。」
身後沉默了很久。
酒杯停在嘴邊，陸華仔細打量完兒子的背影，哼了一聲，一口乾掉杯中酒，「最好是不一樣。」
他放下酒杯，盯著兒子的腿。「你的腿怎麼了，從一進門我就瞧你不對勁？」
「路滑，不小心摔了一跤。」關上窗，轉過身，陸南堯下意識地摸了摸鼻子。
「這麼大的人了還毛手毛腳的，走路也不知道看著點。」陸華放下酒杯，起身在炕櫃裡取出一瓶藥酒，「過來，我給你搓搓！」
他對著藥酒看了一會兒，嘴角動了一下，「這還是你武叔給我的呢，挺好用，以前有個跌打損傷的，都是你媽給我擦。」
房間裡頓時安靜下來。
「爸，」陸南堯喚了一聲，「書屋那房子能給我用麼？我有大用！」
陸華板起臉，藥酒重重放在炕上，「書屋給你，咱爺倆靠什麼吃飯，你別忘了就是那間不起眼的書屋供你念完了大學。」
「我有錢，足夠撐起這個家！」
「村里這麼多房子，你有錢，看上哪個就去買哪個唄，幹嘛盯著自個家的不放？」
「那房子不一樣！」
陸華盤起腿，把頭扭到一邊，「那也不能用你的錢，我沒老，我還能動！」
「爸，書屋借我一年，一年後我還您一個更大的！」
陸華本想發飆，但他知道兒子絕不是吹牛，他在燕京的時候雖然沒有直接見到兒子的公司什麼樣，但是見過他身邊那些真正稱兄道弟的朋友，一個個都是呼風喚雨的人物，自己的兒子也差不了。而且他絕對不會隨便要了自家的房子，這裡面肯定有其他的道道。
他一邊琢磨著，手指在藥酒的瓶蓋上用力摳了一下。
電話響了。
陸華斜了一眼，一把拿起矮桌上的手機。
「武子，咋了？」
「……」
「小堯回來了，沒啥事啊，怎麼了？」陸華的面色嚴峻起來，瞥了一眼陸南堯。
「……」
陸南堯坐下來，重新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什麼，直播，30萬，這麼說你的木雕坊有救了……」
陸南堯感受到陸華看過來的目光，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武子，咱們這麼多年的兄弟，幫你肯定沒說的，要是這個臭小子真有這本事……」
陸南堯沒再倒酒，只是轉著手裡的杯子，目光落在杯壁掛著的酒痕。
掛斷電話。
陸華默默放下手機，盯著酒杯看了會兒，才端起來喝了一口。
陸南堯放下酒杯：「武叔跟你說了木雕的事？」
陸華點點頭，臉上的皺紋舒展了些：「說了。你幫他賺了三十萬。三十萬吶，可不是小數目！」
「好小子，這回你武叔能喘口氣了！」
「那不算什麼！」陸南堯沒有抬頭，「30萬隻是多幫武叔撐一陣子，要想他走出困境就得變！」最後一個字，他重重地咬出來。
「變？！」陸華仔細咂摸著，目光又重新落在兒子身上，「你身上的傷，是武子弄的吧？」
陸南堯笑了一下，點點頭。
「武子這老小子就這德行，火氣上來六親不認，但人絕對是個熱心腸。」陸華重重嘆息一聲，「小堯，你武叔不容易，咱要是能幫他，就幫一把。」
高武眼圈紅的樣子浮現在眼前，嚯的一下變成老班組解散那天痛哭流涕，腦海里浮現出通訊錄里，那個備註為老班組的號碼，從年初到現在從來沒有打通過。
他想伸手去摸手機。
「你武叔的大徒弟王強，聽說最近正跟家裡鬧，說是要去南方打工呢，可把你陳嬸愁壞了，你有空勸勸他。」
陸南堯晃了晃頭，努力回過神來，「爸！你放心！武叔就像一團火，我不會讓他們熄滅。」
那個「們」字出來的時候，陸南堯突然收口。
「啥叫他們？」
「像武叔一樣的人。」
陸華愣了一下，想要端起酒杯，空了，拿起酒瓶，他瞥了一眼陸南堯，開始倒酒。
「我說的是你陳嬸家的王強，以前鼻涕拉瞎總跟你屁股後玩的，去年回來你還給紅包了。」
陸南堯盯著濺起的酒花，揚了揚嘴角，「當然記得！長這麼大，陳嬸沒少給我做好吃的，她家的事，就是我的事，肯定會管。」
「算你有良心。」陸華哼哼兩聲，拿起酒杯攥在手裡，盯著看它轉了幾圈。「你在燕京的事，不願意說，我就不多問。」
他的眉頭鎖起來，倒滿酒，仰脖喝乾淨。「高武那脾氣你也知道，他嘴上不說，心裡壓不住事。你幫得越多，他越不安生。」
他盯著桌面看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兒子，要是你能幫助你武叔徹底度過難關，咱家的書屋你需要就拿去！」
「你就不問問我用書屋的房子做什麼？」
「你還能用它幹壞事？先把你武叔的事辦好。」陸華面色緩和了一些，再度拿起藥酒，打開塞子，倒出一些在手上，搓熱了，「來，趴下，爸給你搓搓！」
陸南堯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炕席，還溫熱。他慢慢趴下去，臉頰貼著暖烘烘的炕面，閉上了眼睛。
一雙溫暖的大手按在背上，上一次還是上大學的時候。
「回村幹事，就你自己個光杆司令啊？」
「你幫我？」
「美得你。」
「我身邊的助理，陳虎，你還記得吧，他媽媽當初跟我媽是一個病房的，處理完燕京的事情就過來幫我。」
「就那個高高大大的退伍兵，不怎麼愛說話，不過這孩子感恩，你當初幫了他們家，就一直死心塌地地跟著你。」陸華笑了，手上的力道也加了一些，「當初在燕京都抓不到你的影，就他在身邊照顧我。」
他哼了一聲，「我差點以為他是我兒子。」
陸南堯側過頭，「爸，這回我有時間了，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有那美事？」陸華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搓。
他沒再說話。
陸南堯把臉貼在炕席上，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