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冬雪，清晨空氣格外清爽。
早飯後，陸南堯在廚房洗碗，陸華收拾桌子
院子裡出現兩個人影，轉眼房門就被敲開。
「小堯在家呢！」
「在呢。」陸南堯聽出陳嬸的聲音，他放下手裡的洗碗布，雙手在腰間的圍裙上蹭了蹭，趕忙從廚房迎了出去。
「月華來了。」陸華從裡屋走出來，「來就來唄，還帶東西幹嘛，一會兒拿回去！」
「華哥，我找小堯說個事。這大清早的，打擾了。」陳嬸不好意思地瞄了一眼身邊的兒子。
「不打擾，我們爺倆起得早，這不都吃完了。」陸華指了指乾淨的桌面，笑了，「再說小堯是你從小看著長大的，有什麼事儘管支使。」
他看了一眼剛走出來的兒子，「小堯，給你陳嬸和王強泡點茶。」
「華哥，不用忙活，我倆說句話就走！」
「不著急，好不容易來一趟，多坐會再走，你們先聊，我去把碗洗完。」
陸華走過去，解下陸南堯的圍裙，拿在手裡，逕自走進廚房。
「陳嬸，以後有什麼事招呼一聲，我去您那，這天寒地凍的，您的腿腳不方便。」陸南堯熟稔地挽起陳嬸的胳膊。
「大哥。」王強微微躬下身子打招呼，他今年20歲，一米八的個子，長得很精神。他見陸南堯點頭回應，憨憨地咧嘴一笑，撓了撓後腦勺。
陳嬸對著陸南堯嘆了口氣，右手不住地在那隻攙扶在胳膊上的手拍了拍，「還不是因為小強……」
「再大的事，咱們也別站在門口，」陸南堯的眼睛掃過低下頭的王強，扶著陳嬸，一隻手撥開門帘，「裡面說！」
陳嬸走進裡屋，掃視了一圈，「哎，小堯啊，你媽走得早，這些年就苦了你爸一個人。」
她理了理鬢角的頭髮，「不過你爸也是好樣的，一個人把這個家打理得井井有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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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南堯一邊應著，一邊翻出茶葉泡上，這才坐下來。
他看了看沒再吭聲的王強，目光重新落回陳嬸，「小強不是一直跟武叔學木工麼，怎麼突然不學了？」
「你都知道了。」陳嬸低下頭，「小堯啊，說起來我也挺對不起高大哥的，這麼多年他兢兢業業地教小強，現在突然說不學了。」她的手指緩緩滑過鬢角，「況且現在木雕坊也正是最難的時候，他這個時候離開，我的心也不落忍……」
房間裡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陳嬸抬起頭，「小堯啊，現在錢越來越難掙了，小強的師弟們一個個離開，全都跑去南方打工了，他們經常用手機聯繫，還建了個什麼群，說那邊賺錢比家鄉容易，還多。」
她撇了兒子一眼，「這不，小強也動心了……」
「這麼多年，我一個人把他拉扯大，老實說讓他自己走這麼遠，我真不放心……」
她的目光落在兒子身上，聲音越來越小。
王強把頭扭到一邊，悶著頭，擺弄手指頭。
「不怕你笑話，我一輩子就生活在這個小村子，沒什麼見識，不像你。」陳嬸低下頭，自嘲地苦笑一下。
片刻，她又看看陸南堯，「嬸現在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就想讓你幫忙拿個主意。」
「嬸，外面的世界確實好，不過村里人都說難混，這不我也撲騰不動，趴回窩了麼。」陸南堯半開玩笑說。
王強不服氣地站起來插話，「難混？村裡的人都在卯足勁往外跑，小悅明年也要大學畢業了，肯定會去外邊的大城市……」
他說到一半，看著陳嬸瞪著自己，張了張嘴，又重新坐下。
「小悅？」陸南堯重複了一遍，眼神玩味，「武叔家的小悅？」
王強默默地點點頭。
陳嬸扒拉一下兒子的腿，瞪了一眼，「人家小悅去哪，關你什麼事？」
「別聽外面那些人嚼舌頭根子，那是眼氣你，他們要是有能耐也出去開個公司。」陳嬸轉過頭，心疼地看著陸南堯，「嬸最清楚你是什麼孩子，在外面是龍，回來也是龍，不管為什麼回來，我都支持你。」
一股暖意衝上心頭，陸南堯咧嘴笑著點點頭。
他拄在腿上的手掌逐漸攥成拳頭，用力攥了攥，「嬸，如果信我，小強就別走了，學了這麼久的手藝，說放棄就放棄，太可惜了。有些選擇往往就是一念之差，一旦錯了，想要彌補就難了。」
說到後面的時候，老班組那藏藍色的工裝仿佛就在眼前，這是對他們最清晰的印象，陸南堯的拳頭鬆開，聲音也低了下去。
陳嬸長嘆一聲，看向兒子，「說到底，看看他怎麼選吧？」
「小強，你相信大哥麼？」
王強與他對了一眼，便低下頭，雙手緊緊抓住膝蓋。
「大哥，跟你說實話吧，木雕坊現在根本沒什麼活，師傅一門心思雕那些沒人買的東西，再這麼下去早晚得關門，而且我也不是干瞅著，但是我幹什麼，師父都不讓，一天天就知道罵我，繼續留在那也沒什麼出息。」他的頭埋得更低了，「但是我要這麼就走了，師傅沒了幫手，該怎麼辦……」
陳嬸看著哽咽的兒子，捂著嘴，默默地把頭扭到一邊。
高武紅著眼眶的樣子再度浮現在眼前，陸南堯的腦子嗡的一下，老班組的模糊畫面跟著就出來，他直勾勾地盯著地面，手緊緊攥成拳頭，直到指甲摳進肉里的刺痛感才讓他清醒過來。
他凝視著王強，連續幾個呼吸才讓情緒平穩下來，「你要是真想走，大哥不攔你。但你得想清楚，你走，是因為外面真有你想做的事，還是因為這裡讓你看不到希望。如果是後者，你給我一點時間。」
王強紅著眼眶，頭垂得更低了。
餘光瞥見陳嬸正眼巴巴地看著兒子，陸南堯把身子往前湊了湊，「你還記得那幅《雪嶺蒼松》麼？」
王強點點頭。
「昨天你不在，武叔和我在直播間以三十萬的價格把它賣出去了。如果不信，一會兒回去問問你師父。」
對著王強震驚的面容，陸南堯注視著對方的眼睛，「小強，武叔始終堅守的手藝值這個價。」
廚房裡，陸華的手突然停下。
「30萬！就一幅木雕！」陳嬸僵了半晌，「我做夢都想不到。」
「可那木雕就一幅，賣掉就沒了，後面怎麼辦？」王強躲開陸南堯的目光，盯著地面，悶悶地撇了撇嘴角。
陳嬸張著嘴巴又僵住了，緊張地看向陸南堯。
陸南堯同樣對王強的反應感到意外，他坐直身子，手指在腿上輕輕地敲了幾下，笑了，「木雕坊現在缺的不是手藝，是把東西賣出去的辦法。這件事，我來做。」
王強抬起頭，不敢迎著陸南堯的目光，「大哥，我師父現在誰的話都不聽，動不動就罵人，打人，你還是別趟這趟渾水了，算了吧！」
看著王強咧著嘴，搖頭苦笑，陸南堯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強，像你所說的，這件事僅靠我一個人還不夠，我還需要一個可靠的幫手，你願意留下幫我麼？」
王強沒有馬上說話。他盯著自己的鞋尖，嘴唇抿成一條線。
陳嬸緊張地看著兒子。
過了幾秒，王強蹭地一下站起來，三兩步就竄到門口。
「小強！」陳嬸厲聲喊了一嗓子。
王強站住了，一拳砸在門框上：「大哥，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怕留下以後，還是和以前一樣，什麼都變不了。我也不小了，不能總是沒出息。」
「誰說你沒出息了？」陳嬸急了，一下子站起來。
陸南堯扶著陳嬸重新坐下，走到王強身邊，「所以我才需要你。你敢說這話，就說明你比你師傅那些走了的徒弟都強。」
王強一愣。
「留下，不是讓你等。是讓你跟我一起，把那個『以後』掙出來。」
王強垂下頭，攥緊拳頭，「大哥，真的有以後麼，我不想等了，去南方的車票都買好了。」
「這孩子，」陳嬸狠狠地拍了下大腿，「你什麼時候買的，我怎麼不知道啊！」
王強猛地抬頭，掏出手機，給大家看那張車票。
陳嬸坐在炕上，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王強衝過去扶住她。
「嬸，喝口水！」
陳嬸緩了一會，接過陸南堯遞過來的水杯，「小堯，嬸聽不懂你那些門道。嬸就問你一句小強留下，真能有活干？」
陸南堯點頭：「有。我保證。」
陳嬸沒說話，看了看王強。
王強垂下頭，咬了咬牙，沒吭聲。
「保證啥呀保證。」陳嬸張了張嘴，眼裡還是慌，「嬸不是不信你，嬸是怕啊。小強他爸走那年，也是說外面有活干，走了就沒回來。我是怕……」
屋子裡安靜了。
王強抱著頭，蹲下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面。
陸南堯看著陳嬸：「嬸，我不讓小強出遠門。就讓他在村里，在他師傅眼皮底下。每天回家吃飯。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絕對餓不著他。」
他又轉向王強，「小強，有些選擇一旦做了，就不能後悔，你要想好……」
陳嬸愣了半晌，眼淚差點下來。
王強別過頭，緊緊攥著頭髮的雙手鬆開了又放，又抓緊……
終於，他猛地站起身，高高地挺起胸膛，「大哥，我不走了，我放不下我媽，她這樣，我不放心。我留下繼續跟著師父學，跟著你干。以後我也想讓我媽過上好日子。」
陳嬸仰著頭看著兒子，半晌，長長地舒一口氣，用力在腿上拍了一下，「行，這趟沒白來，嬸子心裡踏實了。」
「哎呀，這段日子就反覆琢磨這個事，心裡跟著著急上火啊。」她也跟著站了起來，視線還在兒子身上，臉上的陰霾一掃而光，身體跟著放鬆，一邊說話，一邊晃動著，「現在好了，今晚能睡個安穩覺了。」
陸南堯笑了一下，沒接話。
「你堯哥在外面真正見過大世面，有大本事的，他說行就一定能行！」陳嬸拍拍兒子。
「在我眼裡，沒有第二個能像大哥這麼厲害的……」王強從兜里掏出帽子，整理一下，忽然想起來什麼，他轉過身，對著陸南堯問道：「大哥，你還記得趙澤麼？」
「那不是村西頭老趙家的兒子麼，從小跟你一起玩的。」
「記得。」經過陳嬸提醒，陸南堯馬上就有了印象，「他不是念大學了麼。」
「對！」王強一本正經說道：「他學的農業機械化及其自動化，馬上就要畢業了，他一腔熱血想回村發展，可是一直找不到頭緒，正犯愁呢。」
他琢磨了一下，「你也知道，就咱們村現在的情況，也確實沒有他發揮的空間，如果回村種地，就白瞎大學文憑了。沒啥，我也就是隨便一說。」
陸南堯看著憨笑的王強，「我看未必，有空幫我約他，我們一起聊聊。」
「好嘞！」王強進屋這麼久，終於暢快地笑了一下。
「呦，這麼快就要走啊？」陸華走進裡屋，見到正在穿羽絨服的陳嬸母子。
「華哥，你養了個好兒子，小堯三言兩語就幫我們解決大問題了。」陳嬸笑呵呵的模樣與剛進屋的時候判若兩人。
「留下好！」陸華看向王強，又掃了陸南堯一眼，「大話別說過頭，自己掂量著點。」
「華哥，你就不要謙虛了！」陳嬸拉好羽絨服的拉鏈，對著陸南堯看了一會兒，「小堯說什麼，我都信，我就信他！」
陸南堯笑了笑，揉了揉額頭：「嬸，你這樣讓我壓力很大啊。」
「大哥年年回來給我們包紅包，他是有本事的，我也信大哥！」王強憨憨地附和。
「你就別添亂了，」陸南堯的手落在王強的肩膀上，「照顧好你媽，對得起你師傅，這幾天他聽說你要走的消息，心裡特別不好受。」
王強垂下頭，攥緊了雙手，目光閃爍，「知道了，大哥！我一會兒就去木雕坊。」
陸南堯笑著拍拍他，「這就對了，告訴武叔，我隨後就到。」
「師傅不會揍我吧？」
「放心！不會！」
陳嬸母子的身影消失在村路拐角。
陸南堯站在院子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高悅發來消息，「大哥，我爸從昨天回來就不對勁，一個人在工作間對著木雕看了一整晚，身邊還放著一把剛剛磨好的斧頭，我不敢叫他，大哥，你快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