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過一個個空蕩蕩的書架,往事一件件浮現在眼前。
當初陸華從礦上下崗,打算弄個書屋養家,高武聽到消息,二話不說就帶著工具,扛著木板過來,沒收一分錢就包下了所有書架的工作。
小時候,陸南堯寫完作業就會搬著小板凳,坐在某個書架前默默看書,直到媽媽喊到第三遍才會悻悻走出來。
他看了看地面上被打成捆的書,努力尋找媽媽的影子……
陸華蹲在地上,正在打包書籍,愣了一下,眉角微微揚了揚,繼續打包,「書架看看,喜歡的就留下,用不上的給木雕坊送過去,這些板子或許用得上。」
陸南堯回過神來,手搭在書架上,目光上下遊走,它們雖然有些年頭,依然堅固牢靠,「武叔手藝真好,用了這麼多年,書架還好好的。」
他指了指第二層靠牆的位置,「原來這裡有本新華字典吧,我小時候用過的,它還在麼?」
陸華回過頭,推了推眼鏡,指著一個滿滿的箱子,「去那找,工具書都在那裡邊。」
陸南堯循著目光,走到裡屋門口的箱子前,從最底層翻出一本舊版《新華字典》,書脊已經裂了,用透明膠帶粘著。
他翻開第一頁,右下角還有他小時候寫的一行字:陸南堯,一年級。
陸華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那本是剛上學的時候,你媽給你買的。後來咱們家開了這個書屋,你沒事就喜歡呆在這裡看書,遇到不會的字就自己查,從來不問人。」他埋頭給書打捆,「你啊,跟你媽一樣,不愛麻煩人,有什麼事都憋在心裡,自己扛……」
說到一半,他抬起頭,扶了扶眼鏡,嘆了口氣,「你媽多好的一個人啊,可惜走了這麼多年了。」
他又低下頭,繼續手上的工作。
陸南堯靜靜地看著他,手指輕輕划過書架,「我這次回來,感覺她就在身邊,陪著我。」
聲音很輕,甚至被父親打捆的聲音掩蓋。
打好結,陸華又抬起來,指了指剛才那個書架,「你最喜歡把那本字典藏在第二層最邊上,這麼多年我從來沒動過。」
看著同一個位置,兩個人都笑了。
陸華的手搭在膝蓋上,嘆息一聲,「這次不得不拿走了。」
陸南堯走過來,蹲在陸華面前,「爸,這些書不能扔,暫時把它們妥善放好,我一定還你更大更好的書屋,給這些書一個更舒適的家!媽媽也會喜歡。」
陸華愣了一下,笑了,「給書一個舒適的家,書就是書,需要什麼家,虧你想得出來。」
他抬起頭,視線掃過那一捆捆書,「這些書啊,什麼時候的都有,你媽勸我把那些破損,哪怕泛黃的書處理掉,免得占地方,我捨不得扔。那個時候下崗回家,我消沉很久,每天泡在這裡,一本接著一本看書,你媽媽下班過來,一聲不吭,幫我收拾,給咱倆做飯。」
他越說越慢,聲音越來越小,「那個時候雖然苦,可你媽是個樂觀的人,她的笑容總能讓人感到溫暖,日子有股子甜。」
他從陸南堯手裡接過字典,抱在懷裡,輕輕地撫摸。
「她替我,替整個家承擔太多了,承擔到不能承受,最後把自己累倒了,都怨我。」
「爸……」陸南堯的手落在陸華的胳膊上,紅了眼圈,「不是你的錯,要是我能多回來看看,媽她……」
他低著頭,指甲掐著掌心,沒讓眼淚掉下來。
陸華抹了抹眼角,抬起頭,「小堯,你已經很好了,你媽臨走前雖然沒見到你,但說她不遺憾,還讓我轉告你好好干。她那會兒就信你。」
聽到不遺憾三個字的時候,陸南堯的眼圈一下子紅了,因為沒見到媽媽最後一面,他曾無數個夜晚崩潰過,無法原諒自己,直到這一刻才真正釋懷。
他緊緊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是……」
陸華走過來,輕輕擦掉兒子的淚水,將他抱在懷裡,沒吭聲。
他的目光掃過一排排書架,房間裡的每一個角落,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這間書屋你需要就拿去吧。」
「爸!」
「儘管咱們父子倆平時交流不多,但是你的那份心我能感受到,你不會辜負你媽和我,知道這點就夠了。」
陸華放開手,看著兒子,「放棄燕京的一切,你真不後悔?」
陸南堯沒有猶豫,用力點點頭。
「傻小子,」陸華笑了,「別人拼了命地往外跑,向上爬,你卻偏偏選了一個完全相反的方向,圖什麼?」
陸南堯沒馬上回答。他看了看那些捆好的書,又看了看門口空著的書架,以及那本《新華字典》。
「爸,我在外面看過太多東西,好好的,可是說沒就沒了。」他的眼睛盯著地面,咧著嘴角,「昨天還在冒煙的舊工廠、蹲在設備前的老班組……」
陸華沒接話,他聆聽著兒子講述,一度想伸手去摸摸他,可懸著的手沒有動。
陸南堯苦笑一下,看到陸華那隻手動了一下,抬起頭,「媽走了,村子還在,我回來修亭子,就想留住這點念想。」
「就憑你?」
「爸,我一個人不行,還需要你!」
陸華愣了一下,盯著兒子,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兒子長這麼大,就連不認識的字似乎都沒問過自己,更沒主動開口求過幫忙。「我?」
「你幫我,成嗎?」
陸華重新坐下,腦海里浮現出高武昨天在電話里大笑的聲音、陳嬸、王強今早走的時候,腰杆筆直的樣子。他仔細打量著兒子,似乎這一天的時間裡這小子什麼也沒做,卻又做了很多,做事的方法跟他想的不一樣,絲毫沒有端著他在燕京時的架子。
他的頭點著點著,忽然笑了,「這次回來的是小堯,不是燕京那位。」
「爸,小堯回來了。」
「書屋交給你,我放心了!兒子回來幹事業,總得有間像樣的辦公室,你爸拿得出來。」陸華舒了一口氣,雙手拄著膝蓋站起身,把最後一個紙箱搬到門口,直起腰,看著空蕩蕩的書屋。」
「你媽在的時候,總說這屋裡亮堂,像有火烤著。」
陸南堯站在他身後:「現在也亮堂。」
陸華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你小子,隨你媽,像團火,能讓人心裡亮堂。」
陸南堯沒接話,低頭看了看雙手,冷冰冰的,呼吸停住了。
過了幾秒,他才喘過氣來,低低地「嗯」了一聲。
「餓了吧?」陸華挽起袖子,「我去給你煮麵。」
他走向廚房,其實就是臨時劃出的一小塊區域,桌子上有一個電磁爐,周圍擺放著調料和幾捆掛麵。
陸南堯快步走過去,接過陸華手中的圍裙,熟稔地系在自己身上,「爸,你歇著,我來弄。」
陸華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他忽然說:「你媽以前也這樣。她做飯,我打下手。」
陸南堯系圍裙的手停了一下。
陸華沒再說下去,轉身去拿腐乳,「你小時候吃麵,喜歡配著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