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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沒好

2026-10-08 12:36:56 作者: 佑白乎

  即使三九天,去楊秋燒烤店也就十分鐘的路程。

  老舊的平房上立著一個燈箱招牌,離老遠就能聞到一股子膻味。

  陸南堯看看時間,十一點,這個時候燒烤店也就剛開門。

  推開大門,屋子裡空蕩蕩的,他掃了一圈才找到正準備串串的楊秋。

  「堯叔,」一個六歲的胖小子突然跑過來,一下子撲進陸南堯的懷裡,肉嘟嘟的臉蛋蹭了蹭。「你給我帶禮物了麼?」

  陸南堯一隻手摸了摸他的頭,「大勇,又胖了,多少斤了?」

  大勇捂著嘴,咯咯地笑,看到陸南堯揚起手中的樂高玩具,兩隻眼睛放光,伸手接過樂高,高興地直蹦,「謝謝堯叔,我下次想要個水彈槍,別村的孩子都有!」

  「行!」陸南堯一把抱起大勇,「讓我看看多沉了?」

  「我看你像水彈槍!」楊秋笑罵著兒子,「大堯,別聽他的,再慣壞了!」

  楊秋是陸南堯的髮小兼死黨,個頭適中,乾巴瘦,披著件大棉襖,敞著懷,露出裡面黑白格子的毛衣,只是那白色有些發黃,看到陸南堯不打招呼就來了,蹭的一下子站起來,一邊走,一邊打量,看著陸南堯把兒子放下,劃拉下胳膊,「去,一邊玩去。」

  「我就喜歡堯叔,堯叔最好了,每次回來都給我買玩具。要是堯叔天天都來就好了。」大勇趕緊跑到一邊,對著楊秋半個鬼臉,樂顛顛地提著樂高跑了。

  他一把拍在陸南堯的胳膊,「大堯,回來咋不吱一聲,我好提前準備準備!」

  「都不是外人,準備啥。」陸南堯提起手上的禮盒,「這是給嫂子帶的海參,這是給你帶的酒!」

  楊秋趕緊接過來,「你說你,來就來唄,每次還拿東西,都是一起光屁股長大的兄弟,咋這麼見外呢。」

  他把東西放在桌子上,拉著陸南堯坐下,然後對著後廚大喊一聲,「媳婦,整倆下酒菜,我和堯喝點。」

  楊秋的頭髮亂糟糟的,他也沒打理,仰起頭嘿嘿一笑,「我們剛起來一會兒,你瞅瞅這串還沒串呢。」

  陸南堯拿頭蒜,剝了起來,這再正常不過,串店通常都是晚上才有客人,通常要忙活到後半夜,店家上午休息,下午串串。

  「生意怎麼樣?」

  楊秋知道陸南堯不抽菸,自己點了根,吸了一口,重重吐出後才開口:「對付著活唄,生意好還用得著起來這麼早麼。」

  「開門早,應該賺的多才對啊。」

  楊秋又吸一口,眯著眼,看著火星子蹭蹭往後跑,「村里飯店就這麼兩家,別人那不點兩個菜,你都不好意思進去。」

  他吐出個煙圈,「我這不一樣啊,反正這個點也沒生爐子,誰想找人說個話就來這,這個點沒人,安靜,渴了就點瓶宏寶萊。就像……」

  他夾著菸捲,拍了拍腦袋,「對,就像城裡的咖啡店!」

  說完,他自己都樂了,「誰讓咱們這是鄉下呢,來的人都不挑環境,再說也沒其他地可去。」

  陸南堯放下手裡的蒜,「巧了,我正好一會兒約了人,就在這裡談!」

  「誰啊?」楊秋的眼睛亮了一下,湊過來,「談對象了?」

  「你想啥呢!」陸南堯把他的腦袋推了回去,拿起蒜瓣繼續剝著,「幾個想回來發展的孩子。」

  

  「回來發展?」楊秋的眼神暗淡下來,瞅了一眼長長的菸灰,彈了彈,「這幾個孩子怕是在外面沒學明白,混不出去吧。」

  陸南堯扒蒜的手停住了。

  楊秋抹了把臉,噗嗤一聲笑了,「回來,能有什麼出息,上山采野菜,回家種地,還是開燒烤店?咱們村但凡有點能耐的都走了,剩下年輕的沒幾個,都……田三兒那樣的。」




  「老氣橫秋?」楊秋仰著頭,猛吸到煙屁股,把菸頭捻滅在菸灰缸里,「我算看明白了,這村子沒好。」

  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對付活唄,能到哪天算哪天。」

  「沒出息的玩意!」女人的聲音從廚房門口傳來。

  楊秋縮了縮脖,回頭瞄了一眼。

  他媳婦端著瓜子走出來,個子跟楊秋差不多,卻胖了幾圈,燙著一頭大波浪,走起路來身上的肉一顛一顛的,氣勢逼人。她根本沒看自家老爺們,只是對著陸南堯努努嘴,「大堯,先吃著,菜馬上就好,別聽他瞎咧咧。」


  她瞪了楊秋一眼,「完犢子玩意,村子黃了,咱家喝西北風去,你盼點好,行不?」

  陸南堯接過碟子,放在桌上,「不用忙活,嫂子,我倆就閒聊,一會兒在這約了人。」

  「行,隨便,就當自己家。」楊秋媳婦終於笑了,可是那張霸氣的臉讓人更加心驚膽戰。

  「快點的!再拿兩瓶飲料!」楊秋催促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卻得到一個白眼。「你沒長手啊!一天天的,說村里這村里那的,你為村里幹過啥?」

  「我不天天烤串麼,哪有時間!敗家娘們!」楊秋嬉皮笑臉地冒出蚊子聲,他看著媳婦進了後廚,躡手躡腳地竄到別人喝剩下的酒箱子前,掏了兩瓶沒喝的啤酒,咬開瓶蓋,遞給陸南堯,「得嘞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他又給自己開了一瓶。「沈彪啥時回來?」

  沈彪是他倆的死黨,這些年一直在外面跑大車,三個人只要在一起都少不了一頓大酒,陸南堯還好,每次楊秋媳婦都會臭罵沈彪一頓。

  儘管如此,絲毫不影響三人約酒,每喝必醉。

  「爸,你又喝酒?」大勇突然探出頭來。

  楊秋瞪了一眼,揮手趕人,「小屁孩,一邊玩去。」

  陸南堯看著大勇衝著自己這邊吐了吐舌頭,見他招手,扭頭就跑了。

  「好玩吧?」楊秋看著陸南堯對著大勇出神,「喜歡,你自己生一個。」

  「我自己怎麼生?」陸南堯回過神來,瞪著他。

  「找個人唄,」楊秋嗨了一聲,「你也不小了,當初要是沒上大學,這孩子也會打醬油了。」

  「不急!這邊還有一堆事呢。」陸南堯又回頭看了一眼大勇。

  「哼,你不急,陸叔不急,我看他著急抱孫子呢。」楊秋探了探頭,「你在燕京就沒碰到個合適的?」

  他停了一下,坐直了身體,「還是你早就有情況,憋著不說啊?」

  「你什麼時候這麼八卦了,」陸南堯笑了,「要是有,我肯定第一個告訴你!」

  「說好了!」楊秋舉起酒瓶,「來,喝一個!」

  陸南堯喝了一口,「前些日子沈彪給我發信息了,說他還得些日子回來。」

  他攥著酒瓶,靠著椅背,「他媳婦一個人在家帶著孩子,好好的一個家掰成兩半,這日子過得不容易。」

  「他媳婦嘴上不說,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她盼著他回來,這不他兒子二胖也經常給我兒子念叨想爸爸。」楊秋喝猛了,酒沫子噴了一身,抓起一把紙巾擦,「聽說最近跑大車的也不好干,他還挺個什麼勁,早點回來得了,咱們三個聚聚,幫他想想別的出路。」

  陸南堯看著酒瓶,點點頭。

  擦完,楊秋又舉起酒瓶,「不等他,咱倆先喝,今朝有酒今朝醉!」

  倆人誰也沒用酒杯,碰了兩下,就吹掉一瓶。

  「再來一個!」

  陸南堯借著楊秋俯身去拿酒的空檔問道。「田三兒以前在養雞場幹得還行吧?」

  楊秋回頭瞄了眼廚房,沒什麼動靜,拽著兩瓶白酒,樂顛顛跑回來,「你還別說,那小子念書的時候吊兒郎當的,沒少挨我和沈彪的揍,不過養雞場好的那兩年還真人模人樣的。」

  他啪啪兩下,打飛瓶蓋,遞給陸南堯,「後來養雞場不行了,他又現了原形,一天天埋了吧汰地在村子裡瞎晃悠。」

  倆人碰了下酒瓶,喝了一口,楊秋抹了抹嘴,「不過話說回來,他倒是不禍害人,就是天天在養雞場門口轉悠。」

  「轉悠什麼?」

  楊秋剝開瓜子扔進嘴裡,嚼了嚼,「誰知道。可能他對雞屎味有不一樣的追求唄。」

  陸南堯笑了笑,「平陽叔最近怎麼樣?」

  楊秋放下酒瓶,繼續嗑瓜子,「別提了,養雞場黃了以後,他天天在家窩著。我媳婦前些日子還去看過他,那屋子也沒咋燒,冷得跟冰窖似的,他老伴走得早,也沒個人照應,挺可憐的。」

  陸南堯剝蒜的手停了一下。

  「行了,別剝了,一會兒讓大勇他媽弄。」

  陸南堯把那瓣蒜的蒜皮剝乾淨,和其他剝好的蒜一起放進碗:「你這燒烤店還缺人手不?」

  楊秋一愣:「你啥意思?讓他上這來幫忙,別逗了,人家之前可是養雞場的大場長,能看上我這小廟,再說我這也就剛好能填上我們家這三張嘴。」


  「不是!」陸南堯抓起一把瓜子,「平陽叔老這麼悶著不行,得跟人說說話。要不你幫我約約他,就說我想找他聊聊,約在我爸的書屋。」

  楊秋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你小子,回來就沒憋好屁。你咋不自己約!」

  陸南堯拿起酒瓶,「你們家跟平陽叔的關係不錯,你比我好使。」

  酒瓶一碰,倆人又喝了一大口。

  楊秋叼起煙,「行,該不會是陸叔想賣養雞的書吧,找他參謀參謀?」

  他吐著煙,擺擺手,「沒用,咱們村里根本沒人看書,這些年陸叔的書屋生意也不好吧?」

  陸南堯眼前浮現陸華粗糙的手,書屋的生意不好,父親又不要自己的錢,經常下地幹活,他勸過,可老人不聽。

  楊秋探過頭來,「村裡的學校早合併到鎮上去了,現在大家都往外走,村裡的孩子都剩下幾個,更沒人看書了。」

  陸南堯的手機響了,他拿出來看了眼屏幕,是趙澤發來的微信,「大哥,我出發了,十分鐘後到。」

  陸南堯看了一眼,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楊秋瞥了一眼手機,扔進嘴裡一粒瓜子,嗑得嘎巴響,「你約的人到了?來了幾個?」

  「一個。」

  楊秋咧著嘴笑了,「我就說麼。現在的孩子精得很,回鄉也就是說說,漂亮話誰不會說啊,見真招的時候,全慫。」楊秋把煙掐了:「那我不喝了。我倒要聽聽,這個孩子能說個啥。」

  過了一會兒,呼啦一聲,大門被拉開。

  陸南堯站起來,轉過身,看到一個瘦瘦高高的年輕人,戴著黑框眼鏡,手裡拿著一個藍色文件夾站在燒烤店門口。鞋上粘著雪泥,在門口蹭了幾下才站好。

  「堯哥,你好,我叫趙澤!」大男生摘下眼鏡,鏡片上全是哈氣,他禮貌地點頭,淡淡的笑容里透著書卷氣。

  楊秋伸出脖子,仔細地瞅了瞅,「你是村西頭趙叔的兒子吧?幾年不見,長這樣了?」

  他指了指藍色文件夾,笑了,「還第一次有人拿這玩意來我這吃飯,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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