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澤，」陸南堯招呼一聲，「咱們約的是十二點吧。」
「是的，」趙澤大大方方回應，「不想堯哥等，所以我打算提前到一會兒，沒想到……」
「真沒想到，趙叔老實本分一輩子，養出這麼懂事的孩子。」楊秋沒起身，大大咧咧地提著瓶沒有打開的啤酒，「來來來，過來坐，咱們一起喝點。」
他這次沒用嘴咬，抄起一個打火機，啪的一聲，挑飛酒瓶蓋，放在桌上，「我知道你，今年大四了吧，馬上就要進入社會，爺們不會喝酒怎麼行呢，來，喝，今天秋哥請客。」
趙澤笑著坐過來，掃了眼桌面，擺擺手，「我不會喝酒。」
「楊秋，你一天天揚了二正的，別教壞孩子！」河東獅吼在廚房炸響。
楊秋縮了縮脖子，笑嘻嘻地壓低聲音，「別理她，咱們喝。」
陸南堯把那瓶酒放在自己面前，「現在風氣變了，不喝酒一樣能談成事。」
楊秋愣了一下。
「大堯，你出過國，是海歸，我，連村子都沒出過，地地道道的土鱉，外面的事情我不懂。」他笑了笑，「趙澤，你跟大堯一樣，學習成績好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將來也得當個海歸，別像我，田三兒那樣，只能窩在村里，沒出息。」
趙澤放好文件夾，脫下羽絨服，疊好，放在椅背上，才坐下，「秋哥，我對出去沒興趣，想回來試試，看看能不能把學到的東西用在村里。再說，我爸身體不好，需要人照顧。」
「對吧，堯哥。」他的目光落在陸南堯身上。
楊秋靠在椅背，苦笑著攤開手，指了指老舊的屋子、髒兮兮的牆面、窗子上糊著的塑料布。「你堯哥在外面忙大事業，怎麼會知道村裡的事！」在他認知里，燒烤店裡面的景象就是整座村子的縮影。
「王強跟我說了，是你勸他留下的。」趙澤打開文件夾，裡面是厚厚一摞紙。
陸南堯的目光從趙澤的臉，落在紙上。
趙澤翻著那些紙，每一頁都掃了一眼，「之前我倆聊過，也勸過他，沒成功，他還勸我走，我拒絕了。」
他整理好，遞過來。「堯哥，這是我的簡歷、成績單，獎學金證書，以及各種比賽證書和項目書的複印件。」
「獎學金？」楊秋搓了搓下巴，「我知道，那錢不好賺吧？」
趙澤眼睛亮了一下，「我不是找不到工作才想回村的。不過我爸還不知道，他以為我工作會留在春城。」
「啥，你爸還不知道？」楊秋的手停住了，「這麼大事情，你都不先跟他商量一下。」
趙澤笑了笑，「我準備先跟堯哥聊清楚，回去再跟我爸說。」
楊秋撓了撓額頭，「弟弟，你這讓哥哥們很難辦啊。」
陸南堯接過來，掃了一眼簡歷，「你做過什麼項目？」
趙澤看到對方逐頁閱讀的樣子，嘴角翹了翹，「堯哥，前年過年你回來給大家發紅包的時候，提過智慧農業將會是未來發展方向，我記在心裡了，而且一直是我重點學習和研究的方向，並參與了一個學院組織的智慧養殖的項目，在其中擔任數據分析員的工作。聽王強說你要回來，我才……」
「啥玩意？」楊秋瞪大了眼睛，打斷所有人，「大堯，你要回來，不走了？」
他搓了搓腦袋，「你不是在外面好好的麼，怎麼就要回來了？難道連你在外面都混不下去了？」
呼啦一聲，大門被拉開，一個身穿粉紅色羽絨服的女生，個子不高，扎著馬尾，臉蛋凍得通紅，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為了不將雪帶進屋裡，她在門口用力跺了跺腳。
趙澤站起身，先對著女孩打招呼，看到對方笑了，才轉過身，「堯哥，我介紹一下，她叫于洋，吉林大學，會計專業，目前正在準備CFA。咱們村的，我的高中同學，也是大學校友。」
「吉林大學啊，那學校了不得，我知道！」楊秋嘿嘿一笑，笑容很快散去，換上了難以置信，「你是好苗子啊，去大城市找個好工作手拿把掐的，也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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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我來晚了。」于洋微微躬了下身子，聲音跟她的笑容一樣甜美，「堯哥好，大家好，我是于洋。」
楊秋嘴快，來了一句，「來晚沒事，只要不是家裡不同意就行啊。」
于洋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陸南堯伸手示意她過來坐，隨口問了一句，「CFA二級考過了麼？」
于洋眼睛一亮，一對淺淺的酒窩浮現在嘴角，「考過了，已經報名參加今年八月的三級考試。」
「三級不容易，加油！」
「謝謝。」于洋低著頭走過來，她坐在趙澤旁邊，用口型問：「他們呢？」
趙澤聳了聳肩。
陸南堯靜靜地看著他倆，沒有吭聲。
「啥A？」楊秋一臉詫異地看向趙澤，他一巴掌拍在腦門上，「那點知識都還給學校了，也就26個字母還能按照順序念下來，顛倒一下都不行。」
陸南堯嘴角微微一翹，「985高校的高材生，你都在準備CFA了，回村發展不覺得大材小用麼？」
于洋脫下粉紅色的羽絨服，露出裡面白色的毛衣，臉微微紅，「我覺得建設家鄉和對於專業的精益求精並不矛盾，說不定以後村子發展也需要具有國際視野的人才。」
「國際？哎呀媽啊，越聊越大啊。」楊秋剛想點菸，看了看于洋，又把煙放下，「咱們村出去都費勁呢，扯不上國際啊。妹妹，你想回來，你爸媽同意嗎？」
于洋不安地揪著手指頭，「他們不想讓我回來。」
她感受到趙澤詫異的目光，怯怯地說：「其實我爸媽也不全是為了我。他們供我讀書，村里人都知道。我回來，他們覺得臉上掛不住。」
屋子裡一下子靜下來。
陸南堯靜靜地看著她。CFA這條路，他當年也是這麼走過來的。二級、三級，每一步都是自己逼自己。
眼前這個女孩，比當年的他更清醒，也更有勇氣。
「于洋，如果三年後，村里需要你做的事和你的專業，甚至CFA完全沒關係，你還回來嗎？」
于洋愣了一下。
陸南堯說：「先把這個問題想清楚。」
于洋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摳了兩下，「其實……我想清楚了，只是還沒想好怎麼跟他們說。」
「那你為什麼回來？」楊秋越聽越糊塗，忍不住打斷。
「其實我剛上大學的時候只想好好學習，畢業找個穩定的工作，」于洋瞥了一眼趙澤，恰好迎上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她抓緊膝蓋，「是趙澤，他拉著我一起參加創業比賽，讓我知道好好學習不是只能找個好工作，還可以改變，甚至創造新的東西，後面就跟著他……」
「我想好了！」趙澤插話道，「堯哥，我覺得家鄉之所以落後，就是像我們這些外出求學的年輕人，最後都去了大城市。村里需要有知識，接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回來反哺，而我們正想做這件事，在學校的時候我就一直在參加創業方面的比賽，希望有朝一日能碰到志同道合的夥伴。」
他看了看于洋。
于洋笑了一下。
「去大城市沒錯啊，有好工作，高收入，生活環境也好，這村里可一點比不了。」楊秋搶過話茬，他搓了搓腦袋，「反哺村里，村里也沒啥值得你們反哺的，唯一賺錢的紅光養雞場都黃了，剩下那點地不用念書也能種，你們回來能幹啥？」
陸南堯沒有反駁楊秋，將目光投向了趙澤。
趙澤揚了揚嘴角，「秋哥，我主修的智慧農業，想在村里試試！」
楊秋笑了，「弟弟，你給哥整不會了，智慧農業是啥玩意，手指頭在屏幕上點吧點吧就把地種了，那是科幻電影吧？」
趙澤點點頭，眼睛亮了起來：「就是不用像以前那樣面朝黃土背朝天種地了。無人機撒藥、傳感器測土壤、電腦上就能看見哪塊地缺水了，咱們坐在家裡就把地種了。」
楊秋聽不明白，看看陸南堯，發現他沒有反駁，還很欣賞地傾聽著，「這玩意聽起來高大上，放在咱們村能行麼？」
「行，當然行！」于洋跟著補充，「還有我們在背後支持呢，我們是一個團隊，而且每個人都是各自專業的佼佼者。」
團隊，陸南堯覺得很有意思，摸了摸鼻子，「都是咱們村的？」
「只有我倆是咱們村的。」趙澤回答，「還有三個是隔壁村的。」
「對，一個學法律的，另外兩個分別學的是智慧牧業與工程專業，和動物科學，都是男生。」于洋甜美的聲音再度響起。
楊秋瞅了瞅陸南堯，搓了搓臉，「好傢夥，現在的孩子真不簡單。咱們那個時候哪裡想過這麼多……不過，這需要錢啊，誰拿？」
陸南堯把最後一瓣蒜剝完，拍了拍手。
「創業的事先放一放。你們真要做，就先讓我看看，你們在村里能幹什麼，我可以提供這樣的機會。」
于洋和趙澤對視一眼笑了。
趙澤對她點點頭，轉頭看向陸南堯，「大哥，你放心，既然想好了，我們就不怕吃苦。不過既然返鄉創業困難大，你為什麼回來？」
楊秋「啪」地把酒瓶子放下：「聽見沒，大學生問你呢。我也想知道。」
「今天只有你們兩個？」陸南堯掃了一眼年輕人，「等人齊了，我一起說？」
于洋張了張嘴巴，看向趙澤，手指不自覺地揪了一下他的袖口。
趙澤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皺了皺眉頭，打開通訊錄，撥了出去，電話響了一會兒，沒人接。
于洋捂住嘴巴，眼神閃過一絲擔心。
趙澤又撥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楊秋看著電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