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傳來嘈雜的跺腳聲和說話聲，于洋眼睛一亮，看了看趙澤，用力攥了攥拳頭，嘴角揚了起來，「龐東他們來了。」
趙澤放下手機，鬆了口氣，「我還以為他們不來了呢。」
他快步走到門口，跟三個男生一一碰拳。
于洋坐在原地，側過頭，沖他們揮了揮手。
「我來介紹一下，」趙澤指著站在最前面，身材高大，不苟言笑的男生，「他叫龐東，是隔壁金鷹村的，法律專業，有過『四大』的實習經歷。」
「法律？」楊秋突然站住，扭頭看向陸南堯，「就咱們這巴掌大的地方，沒聽說誰家打過官司，這能幹啥啊?」
「哥，以後村子搞開發，買賣合同、土地流轉、勞務糾紛，得有人盯著，這就是我回來的意義。」龐東聲音洪亮，話說到一半，才發現問話的是楊秋，不是陸南堯，不禁愣了一下。
「你在哪家事務所實習過？」
龐東這才發現陸南堯正看著自己，微微欠了欠身。「德勤和安永都待過，安永做的是燕京的項目，德勤是在春城實習的。」
「那你的學校在燕京？」
「燕京政法大學。」
「要是早認識你，就該來我公司實習。」陸南堯迎著龐東的目光，「不過現在也不晚。」
龐東身後，一個個子不高，不胖不瘦的男生在說話的時候一直仔細打量陸南堯，他的目光掃過陸南堯的髮型、手腕、鞋子，最後落在那件磚紅色羽絨服，眉頭緊了緊。
這一切都落在陸南堯的眼睛裡，他對著那個男生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男生的聲音裡帶著淡淡的泄氣，「我叫程東偉，西北農林科技大學，智慧牧業與工程專業，跟東哥是一個村的。」
陸南堯察覺出程東偉不對勁，不動聲色道：「趙澤學智慧農業的，你學智慧牧業，你們回來是想發展智慧鄉村？」
程東偉張了張嘴，沒說話，看了一眼龐東，搖搖頭，笑了。他往龐東身後退了半步，回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這小子挺狂啊！」楊秋不樂意，手剛伸出來，就被陸南堯按了回去，又被拍了拍，才低下頭，沒再吭聲。
「還有我！」最後進來的小伙舉著手，他站在龐東身後，沒有挪地方，「我叫呂志超，動物科學專業，不過我是農大的！」他停了一下，高高舉起手中的文件夾，「我的成績不差，還去過農業基地實習呢！」
「都別站著，大家過來坐」，陸南堯伸手招呼，扒拉一下生悶氣的楊秋，「趕緊去拿宏寶萊！」
趁著大家脫羽絨服的間隙，趙澤補充道：「堯哥，大家都是本村和鄰村的，而且成績都不差，甚至還有不錯的實習經歷，按理找個好工作不難，可是大家都有一顆建設家鄉的心，而且我們大二的時候就已經聊過，並且建了一個微信群，互相勉勵，互相交流，馬上要畢業了，可惜大家沒有找到明確的賽道……」
「賽道？土道倒是有幾條，」楊秋斜了一眼程東偉，把飲料擺在桌上，「先說關鍵的，你們口口聲聲要返鄉，家裡都知道麼，同意？」
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沒吭聲。
程東偉率先打破沉默，「我先說，不瞞大家，我已經拿到一家南方企業的offer，條件還不錯，不過我還是想回來看看機會，要是不行，我就走。我說完了。」
陸南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仔細打量著，沒說話。
龐東看看呂志超，對方示意他先說，他放在桌上的雙手交叉著，對著轉動的拇指看了一會兒，清了清嗓子，「我沒找工作，不過我舅舅在春城開了一家律所，我隨時可以過去，但我沒去。」
「這兄弟說話有股子領導的范！」楊秋對著龐東豎起大拇指，笑容里沒有高興的意思。
程東偉想說話，被龐東瞪了回去。
輪到呂志超，他有些不好意思，「我家裡就是開獸醫診所的。」
「漂亮！」楊秋拍著巴掌，一聲脆響，他撓著下巴，「合著你們三都有兜底的，就我們村的弟弟妹妹擔風險呢。」
面對質問，龐東神色坦然，「這位哥哥，我們三個返鄉創業並不是臨時起意。我和趙澤是在創業比賽上認識的，後來聊天才知道是老鄉，便經常聯繫，一起琢磨返鄉創業的事情。」
楊秋耷拉著眼皮，昂著頭看著龐東，「我比你大，叫我秋哥，或者楊秋也行。」
「秋哥，你別挑理。」龐東指了指同行而來的兩位同伴，「他們也一樣，不過在這件事成行之前需要給家裡一個交代。」
說著，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都不是小孩了，知道這裡的重量。」
楊秋轉向趙澤和于洋，一根手指用力地敲擊著桌面，「他說你們倆是小孩呢，不知道肩上的擔子！」
于洋張開嘴，沒有吭聲，默默低下頭。
趙澤沒有意外，沒有急著回答，轉而對著陸南堯問道：「大哥，你還沒說為什麼回來，我想聽！」
從趙澤開始，目光依次掃過龐東、于洋、程東偉、呂志超，陸南堯笑了笑，「說實話，我回來，也是因為我在外面，欠了債。」
「躲債？」程東偉露出原來如此的眼神，屁股已經離開了椅子。
「不是錢。」陸南堯沒看他，只是盯著桌面，手指敲擊在腿上，蝗蟲資本的往事歷歷在目，那個時候他就是一把利刃，在資本市場攻城拔寨，觥籌交錯的聲音，金錢碰撞的聲音仿佛就在耳邊，轉眼間，紙醉金迷的畫面變成了那一件件整齊排列的藏藍色工裝……
手指停下，他抬起頭，看著大家，「是人。是一些我沒能接住的……火苗。」
「火苗虛了點，是個啥？」程東偉發現龐東沒有動，又重新坐回來，看著陸南堯的時候兩根手指在唇邊彈著。
桌上安靜了一下。
楊秋沒追問，只是手指停在桌面，沒再動。
趙澤試探地問：「那些人……在村里？」
陸南堯沒回答，只是笑了一下，他的目光轉向趙澤，「能把我拉進你們的群里麼，我也想加入你們的交流？」
感受到幾個人驚訝的目光，他繼續說：「你們現在做的這件事，我本來打算等局面穩一點再開始。現在看來，你們比我快了一步。」
程東偉湊到龐東耳邊，「加麼？這個堯哥真的像趙澤說的那麼厲害？我覺得他看起來挺普通的……」
龐東沒有吭聲，只是瞪了他一眼。
「楊秋過來幫忙！」廚房傳來吼聲。
楊秋還想繼續參與，屁股卻不聽話地離了凳子，只好回了一聲，「來了。」
幾個年輕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趙澤打破沉默，「好！堯哥，我先加你微信，然後拉你進群！」
陸南堯看著趙澤拿出手機，配合地調出二維碼，繼續說道：「我這次回來就想實實在在為家鄉做點事，你們感興趣可以跟著我一起，看一看，參與一下，如果真的是你們想要的，可以留下，如果改變主意的話也來得及，畢竟距離畢業還有幾個月的時間。你們都放假了麼？」
「還沒有，」龐東馬上答話，「不過我們幾個都跟院裡申請了實習，現在是提前結束實習回來，想再找找適合的項目，等期末的時候還得回去考試。」
「不影響成績麼？」陸南堯看著幾個人。
「不影響，」于洋抿了抿嘴角，「剩下的課程不多，利用閒暇時間複習就夠了。」
「那點東西，突擊一下不是問題。」程東偉咧了咧嘴。
陸南堯看著他，「東偉，西北農林科技大學是全國第一個開辦智慧牧業科學與工程的高校，專業實力很強，你接觸過司牧大模型吧。」
程東偉眼睛亮了起來，「堯哥，你聽說過司牧？厲害啊，一般不接觸這行業的都不知道。」
龐東又瞪了他一眼，這小子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
「啥，大堯，你真不走了？」楊秋端著一大碗小雞燉蘑菇走過來，剛才就沒得到答案，這回半路再度聽到這些話，忍不住打斷。
「堯叔不走了？」大勇趴在門口，探出半個腦袋，「太好了，我得告訴二胖他們幾個去。」
「一邊玩去！」楊秋假意呵斥著兒子。
「不走了！」陸南堯認真地回答。
楊秋停住腳步，愣了半晌，笑著點頭，「不走了，好！等你鼓搗點新東西，我這燒烤店也跟著借點光！」
他放下大碗，「現在串還沒串好，家常菜，大家湊合吃。」
程東偉盯著香噴噴的雞腿，搓了搓手。
陸南堯掃了一圈，「接下來有個機會，不大。你們可以全程參與，順便了解下我這個人怎麼幹活，是否對你們的口味。」
趙澤幾人頓時來了精神，他們正苦於一身本領無處施展，紛紛響應。
門外響起一陣馬達的轟鳴聲，隨即熄火，燈光在車牌上閃了一下，燕京……
陸南堯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