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敏發來微信，「陸總，郵箱的事忘了吧！」
陸南堯走到路燈下掏出手機，快速回復郵箱，按下發送鍵。他剛要熄滅屏幕，又點開潘敏的頭像看了一眼。照片裡她穿著衝鋒衣，笑容里洋溢著活力與自信，站在刻著「長白山」的界碑前，背後是連綿的雪山。
一個南方的女孩為什麼會來東北的小山村工作，他很好奇，卻始終沒有問出口。
手機上跳出新郵件提醒。陸南堯看了一眼，在微信里回覆：「郵件收到，感謝！」
潘敏很快回了一條：「陳虎聯繫我了，養雞場變更的手續正在推進。」
「好，最近陳虎會對接你和平陽叔，麻煩了。」
「沒問題！另外平陽叔的狀態不是很好，你找過他了？」
「明天約他了，在書屋！」
「加油！期待他能重新振作起來，帶著紅光雞再創輝煌！」
陸南堯回了一個笑臉，把手機放回兜里。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陸南堯早早來到空蕩蕩的書屋，這裡已經被陸華和陳虎打掃得乾乾淨淨，「泛舟書屋」的牌匾已被摘下，放在門前。
「呦呵，養雞場倒了，泛舟書屋也關門了，咱們村是真沒奔頭了。」田三兒帶著兩個二流子隔著馬路陰陽怪氣。
陸南堯沒理他，手裡的抹布一遍遍擦過「泛舟書屋」四個字。
「金鳳凰，別瞎忙活了，房子都搬空了，書屋還能活過來咋滴！」田三兒大笑起來，另外兩個人跟聲附和。
陸南堯站起身，抖了抖抹布，轉身看向他們，「起得挺早啊，昨晚沒喝？」
田三兒收起笑容，梗著脖子，「天天大魚大肉，醉生夢死的生活，膩了！」
「哥，咱可有陣子沒喝了，我都快忘了酒是啥味的了。」一個二流子湊到田三兒耳邊小聲提醒。
田三兒瞪他一眼，那人趕忙縮著脖子退了回去。
「田三兒，你這天天在村里瞎晃蕩有勁麼？」陸南堯問道。
「沒勁，」田三兒脫口而出，他摸了摸身上，找不出一根煙，瞥了一眼同伴，那倆傢伙更是指望不上，索性拍了拍大衣，攤開手，「可在村里還能幹點什麼，養雞場都黃了，除了家裡那點地我們這幫人還能幹點啥。」
他晃著膀子走到馬路中間，上下打量著陸南堯，「不像你，村里飛出去的金鳳凰，到頭來不還是落回咱們村的枝頭，早晚也會跟我們一樣在村里瞎晃悠，到時候哥哥罩著你。」
身後傳來車輪碾過雪地的聲音，田三兒頭也不回，大罵：「誰啊，沒看到爺爺過馬路麼，不想活了！」
陳虎把車停在他身後，沒按喇叭，也沒搖車窗。
田三兒一回頭，正對上陳虎的眼睛。
他原地站了兩秒，往旁邊讓了讓，直到車子過去，才暗暗鬆口氣：「這貨是什麼人？那眼神能把人吃了。」
他看著越野車轉頭駛向書屋，更納悶了，這狠貨是來找陸南堯的，再一看車牌，燕京，「嚯，好傢夥！」
車子停在書屋門口，陳虎率先下車，氣勢逼人，走向後門的時候虎虎生風，田三兒的嘴巴咧得更大了。
他看著陳虎打開車門，伸手，小心扶著陸華下車的樣子，徹底愣住了。
陸華下車後，只是面無表情地打量著房子，「我在這裡待了半輩子。」
陳虎恭敬地站在一側，沒吭聲。
陸華看了眼旁邊「泛舟書屋」的舊牌匾，走過去，輕輕撫摸著，「別扔。放我屋裡去。」
陸南堯的目光從牌匾移開，轉向陸華，「我本來也沒想扔。等以後新書屋建起來，這塊還掛門口。」
陸華看著牌匾，嘆了口氣。
田三兒對那塊牌匾和書屋的未來沒有興趣，微微側頭，上下打量著身形高大的陳虎，倒吸一口冷氣，歪頭，剛想對著陸南堯喊一聲「金鳳凰」，隱隱感覺那大漢正在注視著自己，馬上改口：「南堯，這哥們是你朋友？」
陸南堯放下抹布，走向另一側車門的時候，回了一句，「他是這裡的經理，剛來咱們村。」
陳虎對著田三兒點下頭，就把頭扭開了。
「經理？」田三兒霎那間瞪圓了眼睛，摸了摸腦袋，不可思議地笑了，「一個外地人跑這做買賣，腦袋壞得不輕啊。」
說話聲不大，後半句幾乎就在嗓子裡打轉，沒敢出來。
身後那兩個二流子也沒聽清，他倆揣著暖袖子，耷拉著腦袋，既不關心，也不好奇，嘴巴都沒動一下。
高武搭著陸南堯的手走下車，回頭瞅瞅車，拍了拍車身，「這大傢伙帶勁，還挺高，又寬敞，又舒服，還得是城裡人的東西好！」
「武叔，等木雕坊生意好了，你也買一輛。」
「生意好了？那感情好！」高武被說到心坎上，咧開嘴笑了，他走向陸華的時候白了一眼馬路對面，「田三兒，跑這得瑟啥了，在馬路中間站著，腦袋鏽住了，還是腦殼夠硬啊？」
「呦呵，武叔也來了，這車坐著舒服不？」田三兒嬉皮笑臉地回應著，他知道高武的火爆脾氣，村里沒人敢惹，他更不敢。
「舒服！」高武也不抬眼瞅他，「你啥時候能請武叔坐坐啊，怕是這輩子都沒機會了吧。」
田三兒張了張嘴巴，半天沒說出話來，最後拱了拱手，「這是木雕坊接到新活了，恭喜恭喜！」
他又補了一句，「這得吃喜啊！」
「吃個屁！把你吃了正好。不爭氣的玩意。」高武冷哼一聲，走到陸華身邊。
田三兒臉色鐵青，咬了咬牙，沒再接話，斜楞著眼睛盯著陸南堯。
突突突，王強騎著木雕坊送貨的三驢子追上來，不慌不忙地停在書屋門口。
田三兒用力拍拍手，「兩台車，好大的陣仗啊，南堯，這裡要幹什麼買賣啊？」
「農業科技公司。」
「農業科技公司？」田三兒笑了，「行了，南堯，你這話也就能糊弄糊弄王強，說說，你給咱村弄出啥科技了？」
他揚揚下巴，「農業和科技這倆玩意也不搭嘎啊。」
「怎麼不搭嘎。」王強熄火的時候，隨口來了一句，「三哥，你也在養雞場待過幾年，聽說過自動投餵麼、機器人巡檢麼……」
「小強，這你都懂？」陸南堯的目光投向王強，眼神里透著些意外。這孩子初中畢業就去學木匠，按道理，不會接觸這些高科技玩意。
「大哥，我那都是從網上瞎看來的。」王強鎖好三驢子，跳下車，他看著田三兒一臉懵的樣子，得意地笑了。「三哥，你不知道就對了！所以說人丑就得多讀書。」
田三兒不耐煩地努努嘴，「大人說話有你小孩什麼事，趕緊滾，小心我揍你。」
那倆同夥氣勢洶洶地走向王強。
陳虎瞟了一眼，那倆人馬上停住腳。
王強擼了擼袖子，樂了，「三哥，都一把年紀了，還動不動就打打殺殺的，幼稚。有空讀點書，好不好？」
田三兒氣笑了，他瞅瞅陳虎，再瞅瞅高武，最後目光落在陸南堯身上。「王強，別以為今兒有人替你撐腰，我就不敢揍你！你等著！」
「來啊，別人怕你，我不怕！」
「別胡鬧，趕緊卸車。」陸南堯叫住王強，轉過頭，「田三兒，我再問你一次，要是養雞場重新開業，你打算回來不？」
「開什麼玩笑，傻子才回養雞場呢。」田三兒鐵青著臉，甩一下頭，對著兩個同伴遞個眼神，「這地沒勁，走，咱們去其他地方找樂去。」
陸南堯看著頭也不回的田三兒晃著膀子離開，越走越快，他笑了笑，轉頭指揮大家安裝牌匾。
「師父，快出來搭把手。」王強在陳虎的幫助下已經把公司牌匾立在門口。
陳虎要幫忙把牌匾吊上去，被王強笑著阻止，「這活交給我和師父就行，我倆更順手。」
「呼來喝去的。」高武快步走出來，「小癟犢子，到底你是師父，還是我是師父。」
陸華跟著走出來，看著「諾巴特科技發展公司」的牌匾立了上去。
高武走到他身邊，「華哥，這下好了，這可是臨近幾個村里冒出來的第一家公司，還帶科技倆字呢，看著就高級！」
見陸華沒吭聲，他摸了摸光頭，「高級點好，自打小堯回來幫我搞直播，把那個壓箱底的木雕賣出去了。小悅和王強天天鼓搗那個網紅工藝品，完事還要給小堯看，木雕坊也有盼頭了。」
陳虎笑了，「武叔，不光木雕坊有盼頭，整個諾巴特村都有盼頭，後面就擎好吧！」
高武聳了聳眉頭，故意打岔，「不會是驚嚇吧？」
他看了眼始終沒有吭聲的陸華，張著的嘴巴閉上了。
陳虎咧咧嘴，也不再吭聲。
陸華站在牌匾下面，仰著頭，扶了扶眼鏡，「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他搖著頭，負手走進書屋。
高武愣一下，看看陸華，又看看陸南堯，追了過去。
牌匾掛上去之後，陸南堯一個人站在門口，看了眼「泛舟書屋」的牌匾，再抬頭看上面的字，陽光十分耀眼，不得不用手遮住眼睛。
陳虎過來叫他拍照。
「等等。」陸南堯掏出手機，找了半天，終於選到合適的角度，拍了一張舊牌匾的照片，仔細看了看，保存進相冊。
放好手機，他看向馬路對面，田三兒已經沒影了。
「糖葫蘆，嘎嘎脆甜的糖葫蘆……」叫賣聲遠遠地傳過來。
陸南堯轉過身，對大家說「拍吧」。
歡笑聲中，陸華和高武重新坐上越野車離開。
陸南堯看著遠去的車子，揮了揮手。
他轉過身，目光在房子遊走，這裡有童年的記憶，有媽媽離開的悲傷……
陸華看完新牌匾，離去時那輕輕的一笑，被陸南堯記住了，那一刻，他心中壓抑許久的一口氣終於吐了出來。
他凝視著牌匾，一個人在雪地里站了許久。
「小堯！」段平陽出現在馬路的另一頭，瘦得脫了相，兩頰凹進去，眼睛卻亮晶晶的。
他手裡拎著個白色布袋，袋口半敞，露出幾本卷了邊的帳本。
「聽說你要弄養雞場，我特意把這些送來。」
陸南堯站在門口，沒動。
他看見對方拉了一半的羽絨服裡面，穿著的是紅光養雞場的舊工裝。
陸南堯的喉結動了動，往前邁一步。
「平陽叔，咱們進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