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巴特科技發展公司。」
黃梅坐在車上，透過紅綢子辨認出牌匾上的字，「許總，真沒想到有人會在這樣的村子裡開公司，還是家科技公司！」
透過車窗，許琳看到工人們從一輛小貨車卸辦公桌椅，眼中多了一絲好奇。「鄉村振興，村裡的能人回來創業，有什麼奇怪的？」
「可不，民宿那位陸總就挺不簡單的，單槍匹馬就能把你請來，這可絕對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陸總？」許琳的目光在人群中尋找，腦海中不禁浮現出那個凍得流鼻涕的男人，他的想法跟他本人一樣捉摸不透，她這兩天經過復盤，確信即使這個村子修路翻新，他的民宿也未必能活下來。
她的嘴角微微抽動，如果不想這裡變成自己的滑鐵盧，避免成為同行們的笑話，她不介意在必要的時候幫他一把……
「許總，你快看，都是人體工學座椅啊，」黃梅好奇地趴在車窗看熱鬧，她的眼睛很尖，掏出手機，隔著窗子拍照，「那牌子很貴的，加入我的購物車好久了，一直捨不得買，我得把這家公司的老闆拍下來，想不到能在這裡遇見品味相同的人，得找機會認識一下。」
「哪有那樣的機會，咱們做完民宿的案子就走了。」許琳跟著看過去，嘴裡淡淡回應。
「木雕坊的案子，你不打算接了？」
許琳張了張嘴巴，沒有回應。
房子裡走出人來，黃梅咦了一聲，手指本能地按了下去，「那不是陸總麼，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他怎麼在這？」
看著陸南堯被一群人簇擁著，黃梅又看看照片：「這公司該不會是他的吧？如果真是這樣，他究竟有多看好這個村子？」
許琳打量著外觀普通的房子，以及若隱若現的科技兩個紅色大字，又看看滿臉笑容的陸南堯，她的手指搭在車窗上，輕聲呢喃，「莫非這裡還有咱們不知道的規劃？」
黃梅扭頭看了看她，「許總，還有咱們咱們公司資料庫不知道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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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看向窗外，「即便有，也是在審批中的消息，諾巴特村要是能申請下旅遊村，或許有轉機，不過以這個村子目前的條件來看，難！」
許琳看著窗外忙碌的景象，沒有吭聲。
黃梅又看了一會兒，話鋒一轉，「我覺得陸總膽子也太大了，明明前面沒有路，卻要硬走一條出來，這魄力，佩服！」
她把食指搭在嘴巴上，過了一會兒，眼睛彎成月牙，「不過他都把你請來了，民宿、木雕坊……，要是村裡的項目再多給你一些，還真說不定這事能成呢！」
「別，我謝謝他，說實話，我真的不看好這裡。」許琳靜靜望著窗外，又呢喃一句，「他究竟有多狂妄，真覺得自己能力挽狂瀾？」
她的腦海里閃過許多因為情懷失敗的案例，甚至業內頂尖高手設計的一家山莊僅僅開業400天就黯然關門了……
「啊？」黃梅沒聽清楚，回頭看了一眼，只看到許琳對著車窗發呆。
「這個陸總東一頭，西一下的，他顧得上民宿那邊麼，不會耽誤咱們的進度吧？」她的眼睛瞪了起來，過了一會兒，又嘟起嘴，「哎呀，這都年跟前了，我可不想留在這過春節。」
許琳沒有吭聲，看到陸南堯與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瘦高男人握手。
那男人兩頰凹進去，眼窩發青，和陸南堯握手的時候，腰微微躬著，像很久沒跟人握過手了。
陸南堯沒鬆手，還拍了拍他手背。
這個男人是誰？陸南堯為什麼對他如此恭敬？反觀那日在糧倉，他雖然客氣，卻處處壓著自己一頭，她沒有說出口，只把眼前的一幕記在心裡。
一群年輕人在陸南堯身後竊竊私語。
「呀，那不是木雕坊的小帥哥麼，他旁邊的人看起來年紀都差不多啊，他旁邊的大個也挺帥的。」黃梅看到龐東，眼前一亮，重新笑起來。「這些人看起來文質彬彬的，該不會是陸總新組建的團隊吧？他從哪找的這些人啊，不知道靠譜不？」
許琳這才發現自己剛剛失神了，她瞄了一眼那些人，「走吧，民宿還有尺寸需要確定。」
「好嘞。」
陸南堯正握著段平陽的手，沒有留意到路邊駛過的豐田越野車，「平陽叔，你能來，我心裡就踏實了。」
段平陽用力握了握，目光閃爍，「小堯，真沒想到你會回來接手養雞場。」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是我沒本事，讓養雞場毀在我手裡。」
陸南堯看著老人垂下頭，看向工裝的眼神里滿是悔恨、愧疚，緊握的手更涼了。
「別這麼說，」陸南堯握著手不放，另一隻乾脆放在他的手背上，捂熱，「村里信息閉塞，市場變幻無常，一時經營困難很常見。不過平陽叔的養雞能力是毋庸置疑的，這一點我可敢拍著胸脯保證。」
程東偉湊到龐東耳邊，「這人就是養雞場的前任負責人？瞅著挺普通麼。」
龐東白了一眼，「難道會養雞幾個字得寫在臉上，還是比普通人多對翅膀咋的？」
趙澤忍不住插嘴，「平陽叔養的雞又大又肥，產蛋還多，我們小時候都愛吃他養的雞，前些年好的時候，紅光養雞場別提多賺錢了。你們也知道，最近幾年年景不好，很多買賣都黃了，這邊養雞場經營不下去，誰也沒辦法。」
于洋揪了揪衣角，沒說話。
程東偉翻個白眼，閉上嘴。
眾人簇擁著段平陽進屋。
現代化的辦公卡位取代一排排書架，臨時廚房變成了茶水吧，工人師傅正在安裝座椅，陳虎調試著投影系統。
「這……」段平陽來過書屋，可如今看著眼前的景象，說不出話來。
「平陽叔，現在我回來了，今後養雞場經營方面的事情交給我，技術工作還想邀請您來幫忙。」陸南堯給段平陽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段平陽盯著水杯，半天沒有吭聲。
程東偉趴在龐東耳邊小聲說：「他搞技術，咱們幹啥？他懂新技術麼？要還是老一套，我可不想聽他管。」
龐東瞪了他一眼。
趙澤壓低聲音，「聽大哥的，他這麼做肯定有理由。再說現在養雞場的手續都沒下來，哪來新技術給你搞。」
程東偉撇撇嘴，把頭扭到一邊，看著陳虎擺弄著投影儀，不時偷瞄一眼段平陽。
「小堯，養雞場交給你，我沒意見，也會配合村里變更手續，可是讓我……」段平陽長長嘆息一聲。
陸南堯坐在段平陽對面，「平陽叔，本來我想改造完養雞場，再重新搞生產，可是時間不等人，村里還有任務跟著，只能一邊先把雞養起來，一邊改擴建。我相信在傳統養雞方面，村里沒人會比您做的更好，而且您也知道，我根本不懂養雞。」
他揚手指了指趙澤等人，裡面有幾個孩子是段平陽認識的，「這些孩子馬上大學畢業了，也想為村里做點什麼，需要一個靠譜的人帶，所以請你出山。」
段平陽看著幾個年輕人，想擠出一點笑容，發現無論多麼努力，嘴角始終僵著，最後只得點點頭。
陸南堯看著對方遲遲沒有吭聲，「我是您從小看著長大的，如今這一個又一個攤子都支起來了，平陽叔，這個時候總不會撒手不管，看著我左右為難吧？」
趙澤見段平陽把頭垂得更低了，插了一句，「平陽叔，我在外面學了四年書本知識，需要像您這樣一位有經驗的前輩指點，你就幫幫我們吧。」
段平陽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終於站起來，低著頭往門口走。
于洋向前邁了一步，喊了一聲，「平陽叔！」
段平陽沒回頭，只說：「小堯，你把養雞場接過去，平陽叔打心眼裡高興。但讓我回去，我沒那個臉。天盛集團也一直聯繫我，想讓我去他們的養殖企業，我直接拒絕了。」
陸南堯的眼神變了一下，手指在腿上敲了敲。
「天盛集團。」程東偉咕噥一聲，「那可是省內的知名企業啊，這老頭有兩下子啊……」
話沒說完，龐東對著他的小腿踢了一腳，程東偉馬上閉嘴。
段平陽抬起頭，嘆息一聲，「紅光養雞場毀在我手裡，我老頭子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也不會再出來霍霍人了。」
他走到門口，手已經搭在門把手上了。
趙澤忽然喊了一聲：「平陽叔！小時候，你教我看雞糞辨病，才讓我選了大學的專業。直到現在，我都沒在那本書里看到介紹這個本事的，你要是不回來，這些東西就沒人記得了。」
程東偉看了一眼趙澤，扭頭重新審視段平陽。
段平陽的手停在把手上。
「平陽叔，我不逼你留下。你回去想一晚，明天再答覆我。這些帳本我留下了。誰不會犯錯，難道錯了就不給自己一個改過的機會麼？」說到後半句的時候，陸南堯緊緊攥了攥拳頭。
大門打開，又關上，冷風灌進來，涼颼颼的。
陸南堯站在原地，看著那扇被關上的門，一動不動。
桌上的帳本被吹起一角，又落下。
過了幾秒，他轉過身，「都坐吧。」
程東偉用胳膊肘戳了戳龐東，「養雞場這事不會要黃吧？」
龐東壓低聲音，「閉上你的烏鴉嘴。」
趙澤走到陸南堯身邊，看著窗外段平陽的背影，「大哥，接下來怎麼辦？」
陸南堯鬆開手，望著窗外，「平陽叔會回來的，給他一點時間。」
「那他不回來呢，養雞場咱們還幹麼？」程東偉馬上跟了一句。
「干！」陸南堯斬釘截鐵，他的目光遊走在趙澤、程東偉、呂志超之間，「你們負責起草養雞場的發展方案，每個人一份，有問題麼？」
他又補了一句，「先不要急著拿出來，你們自己先爭一爭，選出最像樣的那份。」
程東偉垂下頭，撇撇嘴：「大哥，你讓我們寫方案，自己寫，自己吵。那最後要是都寫得不行呢？」
陸南堯看著他：「那就是你們的問題。寫不出來，說明你們還沒想清楚。想不清楚，就別急著跟家裡說『我要回來』。」
其他人齊刷刷看向程東偉，他縮起脖子，吐了吐舌頭。
「于洋、龐東，接下來我們要配合村委會，辦理養雞場的轉讓合同，你們分別負責財務和法務，由陳虎帶著，沒問題吧。」
「沒問題！」
陸南堯掃了一圈，目光最後落在程東偉身上。
「散了吧。明天開始，各自幹活。」
大家往外走。
陸南堯走在最後。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帳本。
風從門口灌進來，把幾頁帳本的紙角吹了起來。
他把帳本按住，伸手拉把椅子，坐下來。
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一看，是許琳的微信：
「村裡的科技公司是你的？」
「對！」
「今天在公司門口握手的瘦高男人，他是誰？」
陸南堯看完，沒回。把手機反扣在桌上，瞟了一眼窗外，翻開帳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