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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售後

2026-10-08 12:46:02 作者: v楓歌

  回屋後陳志遠又打開一台電視,畫面從一片雪花里一點點出來,一屋子大人都盯著看。陳穩最喜歡這時候,就想知道父親擰後面的旋鈕為啥人影就變清楚了。

  「爸,這幹啥的?」

  「調圖像的。」

  「為啥一擰就出來人啊?」

  陳志遠手還扶在電視後殼上:「我現在就知道往哪擰。你要問裡頭為啥,等我整明白再告訴你。」

  「你賣電視你還不會修啊?」

  「賣電視也不是生下來就會修的。」

  陳志遠用手背把兒子往旁邊扒拉了一下:「離後邊遠點,有高壓電。」

  電視多了,麻煩也跟著多了。有人買回去第二天就來,說屏幕全是雪花;有人搬家時磕了一下,回來咬死說買的時候就有毛病;還有鄉下客人根本不會調室外天線,坐十幾里車進縣城找他。陳志遠本來想,總不能啥都自己扛,可真遇上事了,才知道口碑比啥都重要。

  最早那次,一個老頭抱著收音機進門,說聲音一會兒大一會兒小。陳志遠聽了兩遍。

  「賣的時候都試過,沒毛病。」

  老頭臉一下沉了:「那我還能自己弄壞咋的?」

  陳志遠也有點煩。李素芬從後屋出來,先把機器接過去。

  「叔你先放這,我們找人看看。真是機器毛病,該咋修咋修。」

  

  人走以後,陳志遠說:「我又不會修。」

  「不會修找會修的啊。」

  「搭功夫搭錢的。」

  「東西從咱這裡賣出去的,人家不找你找誰?」

  這句話把陳志遠堵住了。

  第二天,他把收音機送到縣城北街一家修理鋪。老師傅拆開看了看,是個接觸不良的小毛病。修好花的錢不多。陳志遠卻沒馬上走,站在旁邊看老師傅拿電錶量、用烙鐵補焊。

  「這玩意兒好學不?」他問。

  老師傅頭也沒抬:「你想學會修,難。就想先看個大概,沒那麼難。」

  以後再送機器來,陳志遠就多站一會兒。哪種毛病可能是天線,哪種先看電源,哪種別自己亂拆,他一點點記。老師傅嫌他問得煩,也會罵:「你到底是賣貨還是想搶我飯碗啊?」

  「我明白點,少給你送點活還不好?」

  「那更搶我飯碗了。」

  嘴上這麼說,真碰上簡單毛病,老師傅還是會指給他看。

  打那以後,真有售後,陳志遠不再先跟客人爭是誰弄壞的。先看機器,再問怎麼出的毛病。自己弄不明白就送修。

  有一台電視真壞了個件,來回一折騰,前頭掙的利潤幾乎全吐出去。李素芬看著維修單:「心疼不?」

  「說實話……真心疼。」

  「那以後還管不?」

  「該管還得管。」

  「那就行。」

  這種事多幾次以後,南街和周邊幾個村屯開始有人說:「老陳家老二那兒是貴點,有事找得著人。」

  豐和不是廣州。廣州一天能有幾百上千個陌生客商從一條街過去。豐和縣城和周邊村屯,做買賣靠的就是口口相傳。誰家買過,機器壞沒壞,出了毛病找不找得到人,比牆上刷多少紙GG都管用。

  有回一對從原北溝生產大隊那邊來的夫妻要買電視。男人的錢用手絹包了三層,一張一張展開。女人從進門就問能不能再少五塊。陳志遠算了半天,最後少三塊,又送了一截天線。

  李素芬等人走了才問:「少三塊幹啥啊?」

  「人家就帶那些錢。」

  「那以後誰沒錢你都少啊?」

  「也不是。」

  「那憑啥啊?」

  陳志遠尋思半天:「看人唄。」

  李素芬搖搖頭:「你這麼幹,早晚把買賣做賠了。」

  結果不到一個月,那對夫妻又帶來三個買電視的人。陳志遠也說不清這三塊到底算虧了還是賺了。

  那年秋收,南崗的地頭一回真正有了收成。李素芬曬糧曬得臉都黑了一圈,脖子上脫了一層皮。陳志遠剛從廣州回來,看著院裡堆的麻袋,半天才說:「這麼多?」


  「你不是嫌地沒用嗎?」

  「我啥時候嫌了?」

  「分地那天誰不愛去?」

  「我是怕耽誤進貨。」

  「那不還是嫌嗎?」

  兩口子拌了幾句嘴,最後還是一起把糧袋往倉房裡挪。公糧該交的交,家裡留夠口糧,多出來的按當時能處理的辦法慢慢換錢換東西。

  晚上把糧食和賣貨的錢攤到一張炕桌上時,陳穩也趴在旁邊幫著數一塊、兩塊的票子。數到一半就亂了,李素芬拍了他手一下:「你別給我越幫越亂。」孩子不服氣,跑一邊扒拉算盤去了。

  李素芬先把娘家借的八百塊湊出一部分。

  「這些先還我爹媽。」

  「夠嗎?」

  「先還五百,剩下等下批貨回款再說。」

  陳志遠沒反對。他跑廣州掙的錢和南崗收回來的糧,頭一回在同一張炕桌上算到了一起——生意是往前闖的路,地是托底的根,兩頭都穩,日子才踏實。

  也是那年秋天,秋收剛忙完沒幾天,李國慶來了。他住在兩條胡同外,年輕時當過兵,復員後進了縣國營木器廠供銷科。陳志遠參加大隊民兵訓練時跟他熟起來,兩家一直走得近。他兒子李志跟陳穩差不了多少,從會跑以後就經常混在一起。兩個人喝到一半,他問:「你下趟去廣州,幫我瞅瞅沙發布。」

  陳志遠抬頭:「你要幹啥?」

  「廠里這兩年問沙發的多,木架咱能做,就是沙發布、彈簧、人造革這些料不好淘騰。」

  「彈簧呢?」

  「也瞅瞅。」

  「人造革呢?」

  「都問問。」

  陳志遠笑:「你不是國營木器廠幹得挺穩定嗎?」

  李國慶夾了粒花生米,嚼得嘎嘣響。

  「先問問,又沒說辭職。」

  「你跟我當年一個德行。」

  「你可拉倒吧,我可沒跟我爹吵到分家。」

  倆人碰了下酒盅。

  李國慶走以後,陳志遠真在帳本最後一頁寫下三樣東西:彈簧、沙發布、人造革。本子已經比最早厚了不少。前面寫的是誰要幾台收音機,中間寫電視、錄音機、訂金、欠款,最後還夾進了別人的沙發料。

  他心裡也清楚,這就不只是他自己的買賣了。周邊認識的人、信得著他的人,慢慢都開始通過他往南邊捎貨。

  一九八四年深秋,當時最大的一趟貨。十三台黑白電視,二十多台收音機,再加幾台收錄機。貨值四千多。錢里有自己的本錢,也有幾戶提前交的訂金。

  臨出門前,李素芬特意囑咐。

  「這回壓進去的可是咱家全部家底啊,。」

  「沒事,電視基本都有人要了。」

  陳志遠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你就在家等著數錢吧。」

  李素芬瞪了他一眼:「路上注意安全。」

  陳志遠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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