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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貨站

2026-10-08 12:46:15 作者: v楓歌

  一九八四年秋天,陳志遠攥著託運單站在寧鑒貨場門口。豐和沒通大件貨運,這幾年跑廣州的貨都得走寧鑒中轉。早先十台八台收音機,他扛著擠長途車也能弄回來;

  電視批量走以後,鐵路託運成了固定路子——廣州裝車發寧鑒市,再找卡車倒回豐和縣。這條路跑了快一年,二十多台收音機、幾台收錄機順順噹噹找著了,唯獨十三台黑白電視,翻遍了貨場的三號貨位都找不到貨。

  他又蹲下附近一批貨箱子前核對貨號,都不是自己的貨。轉身去登記窗口問,裡面的工作人員拿指頭在帳本上噠噠點了兩下,眼皮都沒抬:「十三件,昨天就進庫了。」

  「那貨呢?」

  「貨場這麼大,我哪知道擱哪兒了。你再找找。」

  「我已經從東頭走到西頭了。」

  「那就問裝卸隊去。」工作人員把登記本往旁邊一推,直接接了後面人的單子。

  陳志遠咬了咬牙,轉身又扎進貨場裡。十三台電視不是小包裹,半人高的松木箱摞起來挺高一摞,正常貨位根本藏不住。他把能放大件的幾處倉庫都轉了,裝卸班一個一個問,有人說沒見過,有人連貨號都懶得聽,問到第三班時,一個正彎腰收繩子的老裝卸工聽見「豐和來的十三台電視」,手頓了一下,抬頭往西邊掃了一眼。

  陳志遠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那邊?」

  那人把繩子往肩上一搭,語氣含糊:「你自己過去瞅瞅。」

  「那不是舊倉房嗎?早不用了啊。」

  「我啥也沒說。」他扛著繩子轉身就走,多一個字都不肯說。

  西邊那排倉房離正常貨位隔著一條車道,牆皮掉得一塊一塊的,門口堆著廢木方、破草簾和幾隻空紙箱,看著像早就棄用了。最外面一間門沒關嚴,前頭蹲著五六個人打撲克。陳志遠還沒走到跟前,先從門縫裡看見了一隻電視木箱的角,右下角那點暗紅的三角漆痕清清楚楚——他在廣州裝貨時怕中轉混貨,十三隻箱子右下角都親手點了紅三角,貨在這兒,一眼就認出來了。

  他壓了壓火氣走過去,敲了敲敞開的門框:「裡頭那批電視,誰給挪過來的?」

  打牌的人沒全抬頭。一個穿舊皮夾克的男人把手裡的牌看完,才慢悠悠抬眼,上下掃了他一圈:「你誰?」

  

  「裡頭那批電視是我的。」

  旁邊一個年輕人叼著煙笑了:「你的你找貨站啊。」

  「我就是從貨站找來的。」

  這回牌停了。

  皮夾克把剩下幾張牌扣在膝蓋上,上下打量他幾眼。

  「豐和縣來的?」

  「嗯。」

  「陳志遠?」

  陳志遠眉頭動了一下:「你認識我?」

  旁邊有人樂了:「最近三天兩頭往這兒發大件貨,誰還不知道你。」旁邊有人嗤笑了一聲。皮夾克這才把牌放在紙箱上,語氣慢悠悠的:「陳老闆,最近你這貨走得挺勤啊。」

  陳志遠心裡咯噔一下。沒順著話頭接,只朝倉房裡偏了偏頭:「門開開,我點一下數,找車拉走。」

  皮夾克沒起身,叼著煙笑了:「陳老闆,真不懂啊?」

  「懂啥?」

  旁邊一個瘦臉青年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朝皮夾克樂:「斌哥,看來沒人跟他說過規矩。」

  皮夾克接過別人遞來的煙點上,吐了個煙圈:「貨到了寧鑒,在這兒壓一宿兩宿的,你不能天天蹲這兒守著吧。萬一誰給你包裝弄壞了,晚上在給你砸了,總得有人給你照應著吧。」

  陳志遠聽到這裡已經明白了大半,這是要收「看貨錢」。他沒繞彎子,直接問:「多少?」

  「你這趟貨不少。」皮夾克朝倉房裡看了一眼,「二百吧。」

  二百塊。陳志遠心裡飛快算了一筆帳:這十三台電視一台掙十塊出頭,全賣乾淨也就一百三四十塊利潤,先扔出去二百,等於這趟白跑還得倒貼。更要命的是有一就有二,這次給了,下回二十台電視就得三百,貨越走越多,這錢就像個無底洞。

  他正僵著,旁邊有人拖著幾大包衣服過來,遠遠就喊:「斌子,我那幾包今天別再給我挪了,車在外頭等著呢。」

  皮夾克沒動,那個瘦臉青年站起來迎過去。來人四十來歲,腋下夾著個包,一邊催裝卸一邊數數量,數完以後剛要走,瘦臉青年朝他伸手:「孫老闆,這趟二百。」


  男人立刻皺眉:「上回不一百五嗎?」

  「你上回才多少包?這回又加了七八包。」

  「多幾包就多五十?我這衣服是自己長腿了還是咋的?」

  「嫌多你自己看著啊。」瘦臉青年也不急,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

  男人罵了一句,最後還是從布包里往外數錢。錢塞過去以後,他馬上追著板車走,走到陳志遠旁邊時還在嘟囔:「一趟一個價,操。」

  陳志遠跟了兩步:「老哥,你每回來都給?」

  男人回頭看他一眼,見是個生臉:「你頭回碰上?」

  「以前貨少,沒往這邊來過。」

  「那就對了。」他腳沒停,「我湖藍那邊兩間鋪子等著貨呢,我跟他們耗得起嗎?花點就花點,貨趕緊拉走得了。」

  「你就這麼認了?」

  男人已經往前走了,只回了一句:「不認咋辦?你替我在這兒守啊?」

  陳志遠站住了。另一邊幾隻木架正從板車上往下抬,裡面固定著小型柴油機和水泵,一個矮壯男人蹲在地上看了半天,突然火了:「這根木頭誰給我撞裂的?我裝車的時候好好的!」

  裝卸工不認,兩邊吵起來,聲音大得半貨場都能聽見。皮夾克遠遠喊了一句:「老趙,機子沒事,昨晚卸的時候我看著了。換根木方勒緊,別耽誤車。」

  矮壯男人還是罵,罵完卻真蹲下去看機器。過了一會兒,瘦臉青年走過去,那人又摸出錢來,嘴裡仍不乾不淨。旁邊還有個女人在對兩台縫紉機和幾輛自行車的件數,少一件時喊得整個貨位都聽見,找齊以後也照樣把錢交了。

  原來這不是針對他一個人的,是這片貨場默認的規矩。

  陳志遠看了一陣,才重新走回舊倉房。皮夾克抬頭瞅他:「看明白了?」

  「差不多。」

  「常來常往就這麼回事,別整得跟誰專門難為你似的。」

  陳志遠摸了摸褲兜,又拍了下帆布包,語氣沒硬起來:「我今天沒帶這麼多錢。只帶了僱車的錢。」

  瘦臉青年笑了:「陳老闆四千多塊錢的貨,差二百?」

  「差不差是我的事。誰也沒提前告訴我還有這份錢。」陳志遠站得筆直,「我回豐和拿,明天過來。」

  皮夾克盯著他看了幾秒,最後拿煙朝倉房點了一下:「行。貨放這兒。」

  陳志遠也看了一眼倉房:「箱子別動。」

  「我們掙的就是看貨錢,還能自己把貨看壞了?」

  陳志遠沒接話,轉身出了貨場。當天下午就坐長途車往豐和返。車開出寧鑒以後,他一路都在琢磨這事。找大哥往寧鑒這邊打個招呼,興許這點事就平了。可轉念就壓下去了,自己做買賣的事,讓大哥拿公安身份去壓人,傳出去不好聽不說,以後跑瀋陽、跑廣州,難道走到哪兒都把「我哥是公安」掛嘴邊?生意是自己的,路得自己趟。想到最後,他還是把這個念頭徹底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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