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進豐和時已經快天黑。陳志遠沒有回家,拎著包直接去了李家。
院門沒關,李嬸坐在外屋門口掐豆角。看見他進來,先問:「志遠來了?吃飯沒?」
「吃過了,嬸。鐵子、剛子在家不?」
「鐵子在後頭修車呢。剛子——」她還沒喊完,李剛已經從屋後轉出來,手裡拿著半根黃瓜,咬得咔嚓響。李鐵也從牆邊的自行車旁站起來,兩手都是油:「二哥,咋了?」
「找你倆出去一趟。有點事。」陳志遠沒在院裡細說。
「那去吧,早點回來。」李嬸低頭繼續掐豆角,又抬頭沖李剛補了一句,「出去少跟人扯犢子。」
李剛一邊往外走一邊說:「我啥時候扯了?」
「你閉嘴吧,就你最能惹事。」
三個人出了院,走過胡同口以後,陳志遠才把寧鑒的事從頭到尾說了。李剛聽到二百,臉先沉下來:「貨站是他家開的啊?」
「……不是。」
「不是憑啥把你貨挪走?」
「就憑他們在那片混得熟,裝卸、司機、倉房都認識。」
李鐵問:「別人都給嗎?」
「給。人家不想在那兒耗,花點錢貨趕緊拉走。」
李剛把剩下半根黃瓜扔進路邊溝里,抹了把嘴:「艹,那是他們。咱們不慣著這毛病。」
「我沒給。」
「那就對了。」李剛轉身就要往回去取衣服,「咱們幾點走?」
陳志遠叫住他:「先把話說明白。找你倆去是把貨拿回來,不是去打架。能好好說就好好說,真動手了再說動手的事。」
李剛看他一眼:「沒事,我和他們嘮嘮,能把貨拉回來。動啥手,我閒的啊?」
李鐵在旁邊笑了一聲:「你這句話我咋這麼不信呢。」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三個人就趕到了寧鑒。舊倉房門口還是那幾個人,皮夾克正坐在木凳上喝茶。看見陳志遠,先往他身後兩個人身上掃了一眼,才問:「錢拿來了?」
陳志遠說:「先把門開開,我拉貨。」
皮夾克把茶缸子放到腳邊:「……錢呢?」
「你們替我照看了一宿,我不讓你們白忙乎,回頭給你們拿幾盒煙。」
打牌的幾個人全抬了頭。瘦臉青年先笑:「陳老闆,你和我開玩笑呢?昨天可不是這麼說的。」
「我昨天說今天回來。」
「回來不就是送錢?」
陳志遠也笑了一下:「你自己這麼想的。」
皮夾克臉上的笑慢慢沒了。他站起來,把煙點上:「你以後還想不想走寧鑒這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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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那你這是準備每一趟貨,都跟我們整一回唄?」
「我正常辦託運、正常拉貨。該給貨站的我給貨站,該給裝卸的我給裝卸。你們真幫忙,我也記著情。可我不能每到一趟寧鑒,先給你們交一份吧?」
牆邊那個高個子站起來,瘦臉青年順嘴喊了句:「東子,你消停點。」高個子沒聽,已經走到陳志遠跟前,個子比他高半頭:「別人都知道規矩,就你不知道?你挺牛逼啊。」
李剛從後邊接了一句:「啥規矩,誰定的規矩?」
東子這才轉頭看他:「你他媽誰啊?」
「你和誰他媽他媽的呢?」
「剛子。」李鐵叫了一聲,往前站了半步。
皮夾克盯了他們一會兒,忽然轉身把倉房門拉開,哐當一聲:「行,不是要貨嗎?貨都在這,今天看你們咋拉走的。」
十三隻木箱都在。陳志遠從頭數到尾,一隻不少,可最外面那隻箱蓋已經被撬過,兩顆釘子斜著翹在木板外面,右下角那塊木頭也崩了一小塊,露著裡面的瓦楞紙。
陳志遠蹲下去摸了一下木茬,還是新的:「昨天還好好的呢?誰給打開的?」
李鐵跟著看了一眼,沒有說話。李剛從倉房裡出來,直接問:「這箱子誰給打開的?」
沒人回答。
他又問了一遍,聲音提了上去。東子靠在門邊:「誰知道原來啥樣。」
「昨天我二哥看過。」
「他說沒開就沒開?」
李剛往前走了兩步:「貨放你們這兒一宿,今天箱子給撬開了,你跟我說不知道?」
陳志遠從後邊叫他:「剛子……。」
李剛停了一下。東子卻在這時候伸手推了他胸口一把,不重,就是帶著十足的挑釁:「你他媽跟誰說話呢?」
李鐵馬上插到兩個人中間:「兄弟,有話說話,別動手。」東子隔著他還在看李剛:「你不是挺能耐嗎?」李剛臉已經變了,只回了一句:「你他媽再碰我一下。」
第二下剛伸過來,李剛先動了。他一把攥住東子的手腕往旁邊一帶,另一拳跟著就過去了。東子腦袋猛地一偏,鼻血一下湧出來,人撞在倉房門框上,後面的牌桌也跟著翻了,撲克撒了一地。
再往後就亂了。瘦臉青年從旁邊撲上來,李鐵抬手去擋,臉上還是挨了一拳,嘴裡立刻有了血味。有人從後面抱住李剛,李剛掙開時一肘撞回去,那人捂著肋下蹲了半天;陳志遠還想把人分開,一根木方不知道從誰手裡掃過來,他下意識一躲,正砸在他右肩上,半條胳膊當場麻了。
這一棍子把陳志遠也打急了。他抓住面前那人的衣領往旁邊一推,幾個人一下擠到木箱邊。李剛額頭不知道讓什麼東西劃開一道口,抹一把全是血,反倒更往前沖了;
李鐵嘴角裂了,還在一邊罵一邊拽弟弟,怕他下手沒輕重。皮夾克原本還喊了兩聲「停」,看見東子滿臉是血,也沖了進來,最後右眼挨了一下,很快青起來。
「夠了!你他媽真想把人打死啊!」陳志遠一隻胳膊已經使不上勁,另一隻手死死拽住李剛的後衣領,把人硬生生拽回來。
貨場那邊的哨子就在這時候響起來。幾個穿藍制服的保衛人員跑過來,拿警棍把兩邊硬分開。
李鐵嘴唇裂得厲害,半邊臉腫了;李剛額頭一直流血,手絹剛按上去就濕;陳志遠右肩已經鼓起一片,抬都抬不起來。
對面傷得更重,東子鼻血把前襟染紅了,瘦臉青年眉骨開了口,皮夾克一隻眼青著,還有一個人一直捂著肋下直不起腰。
「到底咋回事?」保衛的人看著滿地狼藉,臉都黑了。
誰都沒先說。陳志遠最後把託運單從兜里掏出來:「貨是我的。昨天入庫以後找不著,今天在這兒找著了。」
「你的貨咋跑這倉房來了?」
「我也想知道。」
保衛人員拿著託運單去核,又回來問皮夾克他們為什麼把貨放在這裡。皮夾克只說幫著看,別的沒多說。那兩百塊看貨錢,陳志遠沒提,對方更不會主動往外說。託運單、貨號、收貨人都對得上,十三台電視最後還是讓他拉走了。
最外面那台開箱以後,邊框已經磕出一道印。陳志遠當時顧不上細試,只能先把箱子重新釘好。裝車時三個人都安靜下來,剛才打的時候不知道疼,這會兒一停,傷全找上來了。李鐵嘴腫得說話都不清楚,李剛額頭那塊手絹換了兩回,陳志遠右胳膊抬不起來,最後幾隻箱子只能另找裝卸工幫忙。
貨綁好以後,他們先去附近的醫院。李剛額頭那道口子要縫針,清創的時候一直罵疼,真坐下縫反而閉了嘴,牙咬得死緊。李鐵坐旁邊看熱鬧,嘴腫得說話含糊:「剛才不是挺能耐嗎?」
李剛扭頭瞪他,說話都跑調:「你把嘴先閉嚴實再說話。」
陳志遠靠牆坐著,右肩剛敷完藥,聽兩個人還在鬥嘴就來氣:「都消停會兒。還嫌今天不夠丟人?」
醫生按了按他的肩,讓他回去注意腫得厲不厲害,實在抬不起來就去醫院拍片。三個人這才上車往豐和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