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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挨訓

2026-10-08 12:46:44 作者: v楓歌

  車進南街已經黑了。李素芬聽見院門響,從灶屋出來,手上還沾著面。她先看見一車電視三個人栽楞的往下卸車,下一眼看清三個人的樣子,腳步就停了。李剛額頭纏著紗布,邊上已經洇紅;李鐵嘴腫著,半邊臉也青;陳志遠下車時右胳膊一直貼著身子,沒敢使勁。李素芬站那兒看了幾秒,先問:「你們這是咋整的?」

  陳志遠說:「沒啥,碰了幾下。」

  「你先閉嘴。」李素芬直接走到李剛跟前,抬頭看他的額頭,「腦袋咋了?」

  李剛說縫了幾針。李素芬追問:「幾針?」

  「四針。」

  「你還挺有能耐。」她又轉頭看李鐵,「你呢?」李鐵想說沒事,嘴一動就疼,只擺了擺手。李素芬氣得都笑了:「行啊,你們仨商量好了,誰問都沒事。」

  最後她才走到陳志遠跟前,手剛碰到右肩,陳志遠下意識躲了一下。李素芬臉馬上沉下來:「疼成這樣還裝啥?衛生所看沒看?」

  「看了,說骨頭應該沒事。」

  「應該?」她瞪了他一眼,「你們先卸車吧。面都醒過勁了,我回屋重新擀。」

  那晚李鐵、李剛沒走。李素芬重新和面,下了一大鍋手擀麵,每人碗裡臥兩個荷包蛋,撒上蔥花。三個大男人圍著炕桌坐著,一個右手不好使,一個嘴張不開,一個腦袋纏著紗布,平時吃飯最快的李剛都老實了不少,端著碗慢慢吸溜。

  吃到一半,李剛忽然想起家裡,含糊著說:「嫂子,我媽那邊你別說我們打架了。」

  李素芬抬頭看他:「除非你回去時候把腦袋摘下來再進門,她興許看不出來。」

  李鐵憋不住笑,嘴剛咧開就疼得直吸氣。李剛瞪他:「你還笑,你那嘴也沒比我強哪去。」

  「都吃飯。」李素芬把鹹菜往中間推了推,「明天你倆自己跟嬸說,誰也別指望我替你們編。」

  等幾個人吃得差不多,陳志遠才把事情前後說了一遍。

  李素芬聽到他昨天從寧鑒空著手回來,家都沒回,直接去找李鐵、李剛,三個人晚上又跑出去喝酒,第二天天剛亮就往寧鑒趕,抬頭看了他半天。

  「你可真行。」

  陳志遠沒吭聲。

  「咋不去找大哥?」

  「寧鑒市又不是豐和縣。」陳志遠說,「大哥在縣公安局,我做買賣這點事,讓他往市里找人,不合適。」

  「那你就領著他倆去打架?」

  「誰說我是去打架的?我去拉貨。是他們先動手。」

  李素芬把桌上的空碗一個個摞起來:「你少跟我說這個。你們仨昨晚上喝一宿,第二天天不亮就往寧鑒跑,真一點沒想著要跟人動手?」

  陳志遠讓她問住了,半天沒吭聲。過了一會兒才說:「那也不能讓人家欺負住吧?這回兩百給了,以後我的貨只要到寧鑒,回回都得交。」

  「我沒說讓你交。」

  李素芬端著碗下炕,又回頭看他一眼。

  「做買賣不講究和氣生財嗎?你出去一趟就弄一身傷回來,這買賣還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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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啥呢?」

  「我說錯了?」

  陳志遠沒再接。

  李素芬把李鐵、李剛安頓在西屋,回來以後,把李剛先前壓傷口的手絹放進水盆里。血已經幹了,剛沾上水,盆里的水慢慢泛紅。

  她蹲在那兒搓了兩下,忽然問:「明天你咋跟嬸說?」

  「咋說?」

  「咋說你還問我?」李素芬抬頭看他,「人家哥倆跟你出去一趟,一個腦袋縫四針,一個嘴打成這樣。你準備等嬸自己找上門啊?」

  陳志遠坐在炕沿上,半天沒說話。

  李素芬把手絹重新按進水裡:「明早買點水果。」

  「幹啥?」

  「我去。」

  陳志遠看了她一眼。

  「你在家看你那胳膊吧。」李素芬端起盆,「我去跟嬸說。」

  水盆沿蹭了一下門框,幾滴淡紅色的水濺在門檻邊上。

  第二天上午,陳志遠先把那台被撬過的電視搬出來通電。圖像、聲音都正常,邊框那道磕痕卻遮不住。這台原本已經有人交了訂金,他沒把機器重新塞進箱裡裝沒看見,直接把訂貨的人叫來,當面說明白:


  「機器我試過,機芯沒毛病,邊上讓貨場磕了一道。你要還要,我少你五塊錢;不想要,訂金原數退。願意等的話,下趟我再給你帶台新的。」

  對方圍著電視看了半天,又開機關機試了幾遍,最後還是要了,只是價錢少了一截。

  晚上李素芬拿算盤一算,把來回車錢、修箱和少收的錢都算進去,抬頭說:「這一台白跑。」

  陳志遠看了眼那隻破箱子:「白跑就白跑。我要裝不知道,人家回去自己看出來,下回還敢先給我訂金?」

  李素芬沒反駁,只把這筆帳記在了橫格本最後一頁,旁邊畫了個小小的三角。

  過了兩天,陳志海來了。他一進院就看見弟弟右肩不對,伸手拿東西時胳膊明顯抬不高,開口就問:「寧鑒那事?」

  陳志遠抬頭:「你咋知道?」

  「你們仨打成那樣,還指望豐和沒人聽說?」陳志海進屋坐下,沒急著罵,先把事情從頭問了一遍:貨怎麼找不到的,誰指的舊倉房,那兩百塊怎麼說的,第二天為什麼帶李鐵李剛去,誰先動的手。

  陳志遠一開始還答得耐煩,問到後頭有點煩了:「你審犯人呢?」

  陳志海看他一眼:「我要真審你,你現在不坐這兒。」

  陳志遠這才不吱聲。

  事情問完,陳志海沉默了一會兒,問的第一句卻是:「你為啥沒找我?」

  「想過。」

  「想過還沒找?」

  「你在豐和縣局,這事在寧鑒市。我做買賣讓人卡點錢,你要為了我往寧鑒找人,這事不好看。」陳志遠停了停,又說,「再說今天是寧鑒,明天換瀋陽、換廣州呢?我不能走到哪兒都先跟人說我大哥是公安吧。」

  陳志海聽著沒打斷。

  「還有,」陳志遠看了他一眼,「我要真靠你把貨拿回來,以後人家到底認我,還是認你?」

  陳志海點了下頭:「這個你想得沒錯。」

  陳志遠剛想說話,大哥臉已經沉下來:「可你帶人去打架,這事幹得不對。」

  「我沒打算——」

  「沒打算你把李剛他們叫上幹啥?」陳志海直接把他堵住,「你別跟我說只是幫著抬貨。你心裡要真覺得一點衝突沒有,南街那麼多人,你偏找他倆?」

  陳志遠這回沒話了。

  陳志海繼續說:「李剛腦袋四針,鐵子嘴打裂,你肩膀現在還抬不起來,對面傷得更重。今天你命大,那木方再往上半尺呢?真把誰打重傷了,十三台電視能替你償命?」

  「貨在人家手裡,我也不能就這麼認慫吧?」

  「我讓你認慫了?」陳志海聲音也上來,「貨場有管事的人,保衛科有保衛人員。單子在你手裡,貨號也對得上,你先把正常流程走一遍。如果他們都不管,你在回來找我,你自己帶著兩個人過去和人家硬碰硬,想過後果嗎?」

  陳志遠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沒消腫的肩膀:「知道了。」

  「別光說知道。」

  屋裡靜了一會兒。

  陳志海把語氣壓下來,才接著說:「不過你往外跑貨,有些東西也得慢慢學著點。車站、貨場這種地方,不光有窗口和裝卸。司機、看倉房的、替人找車的,還有些常年在邊上混的,一片有一片的人。你不能見誰都當朋友,也別見誰都先當仇人,誰真能辦點事,誰光會嚇唬人,自己得看清了。」

  陳志遠抬頭:「你是讓我跟那幫人處關係?」

  「是正常交往。」陳志海說,「不是讓你交那種錢,也不是讓你跟著他們混社會。你做的是買賣,求的是貨進得來、出得去。沒必要因為一回衝突把路走死。人家真想給你添堵,不用偷你搶你,今天說沒車,明天裝卸都忙,讓你一車貨多壓一天,你自己算損失多少。」

  這句話陳志遠聽進去了。陳志海起身要走,到門口又回頭囑咐了一句:「還有,別在外面拿我的名字說事。」

  「我……我從來沒說過。」

  「沒說就繼續別說。你貨做大了,別人自己也會打聽,你管不住人家嘴,至少別從你嘴裡出去。」

  陳志遠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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