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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成為朋友

2026-10-08 12:46:57 作者: v楓歌

  下回再去寧鑒,他在貨場外等車時,給一個常跑豐和線的司機遞了根煙,順嘴問:「西邊舊倉房那個穿皮夾克的,姓啥?」司機一聽就知道:「郭洪斌唄,貨場都叫老郭。上回跟你們干那一架那個高個叫劉東海,東子;瘦臉那個曹小山,叫山子。你問這幹啥?」

  「沒啥,老碰見,總不能連人叫啥都不知道。」

  司機笑:「這幾個人在這一片混好幾年了。你們也夠可以的,頭回碰上就跟他們干成這樣。」

  陳志遠沒接這個茬,只把幾個名字默默記住了。

  從那以後,陳志遠再去寧鑒,還是會叫李鐵、李剛,只是上車前把話說清楚:「上回的事過去就過去了。再碰見那幫人,誰也別甩臉子。強龍壓不住地頭蛇,咱又不是去寧鑒搶他們飯碗的,沒必要結死仇。」

  李剛一聽就不樂意:「咋的,還讓我給他們賠笑?」

  「滾,誰讓你賠笑。正常說話不會啊?」

  李鐵在旁邊接了一句:「二哥意思就是別見面就干。」

  「我啥時候見面就幹了?」

  兩個人一起看他,李剛自己先煩了:「行行行,當我沒說。」

  打那以後跟車也不再全算幫忙。一天該給多少給多少,裝卸另算。李鐵頭一回死活不要:「二哥,跑一趟還算錢,那以後還咋處?我呆著也是呆著。」

  陳志遠把錢塞進他兜里:「你跟我跑一天,就少干一天自己的事。你自己都覺著你時間不值錢,別人更不拿你當回事。」

  

  李剛在旁邊伸手:「他不要給我。」

  李鐵抬腿就踹,幾個人笑了一陣,這錢最後還是收下了。

  陳志遠自己也開始把寧鑒這條路記得更細。哪個窗口管託運,哪個班什麼時候交接,哪幾個司機跑豐和準時,哪處貨位最亂,箱數、重量、外箱有沒有磕碰,都往橫格本里寫。

  有一回真少了一箱小電器,貨站的人讓他回去等消息,他沒走,把原始託運單、進站重量和轉區記錄一張張對,發現貨進寧鑒時重量對得上,轉過貨區以後少了十幾公斤。

  第二天一早,他直接坐到辦公室門口。負責人出來幾次都看見他,忍不住說:「都說給你查了,你咋還擱這兒?」

  陳志遠說:「我等信兒。」

  「你坐這兒也快不了。」

  「那我回豐和就快了?」

  中午別人去吃飯,他買兩個饅頭,就著水吃完繼續等。下午終於有人帶他去待轉區,那隻箱子真在一堆別的貨里,分錯地方了,封條破了一角,東西基本沒少。

  又跑過幾趟以後,那個熟司機有回等裝車時笑著跟陳志遠說:「老郭后來還問我呢,問你們仨到底啥來路。」

  陳志遠問:「你咋說的?」

  「有啥說啥唄。你做家電,鐵子剛子跟你從小一塊長大,你哥在縣公安局,這又不是啥秘密。那哥倆以前在南街、縣裡也沒少跟人幹仗,尤其剛子那個脾氣。」司機看他一眼,又笑,「我還跟他說,你真要拿你哥壓人,那天犯不上自己挨那一木方。」

  陳志遠聽完只說了一句:「以後我哥的事少跟他們說。」

  「我閒的啊,誰天天給你們傳家譜。」司機罵了一句,轉身去看車了。

  兩邊以後在貨場碰見,開始還是有點彆扭。李剛額頭留下一個淺印,東子的鼻樑也有陣子一直腫著;

  山子眉骨的口子結痂以後,見李剛第一回就罵:「你小子下手真黑。」

  李剛回他:「你們也沒輕到哪去。」嘴上照樣沒好話,卻沒人再伸手,那兩百塊看貨錢也沒人再提。

  入冬以後,有一趟廣州過來的貨晚了大半天。陳志遠帶著李鐵、李剛趕到寧鑒時已經擦黑,值班的人看完單子,說車皮剛進,今晚肯定卸不出來,最快也得明早。

  三個人只能找地方住一宿。從貨場出來,李鐵走了一段忽然問:「二哥,老郭他們晚上是不是總在後邊那倉庫?」

  「你找他幹啥?」

  「反正沒事,喝點唄。」

  李剛當場停下:「跟誰?姓郭的?」

  「嗯。」

  「我腦袋那四針白縫了?」

  李鐵看他:「東子鼻子也沒少縫針。」

  「他先動的手。」


  陳志遠聽兩個人又要吵,擺了下手:「去買酒。」

  李剛愣了:「真去啊?」

  「上回咋說的?咱來掙錢,不是來記仇。喝頓酒還能少塊肉?」

  三個人買了兩瓶白酒,又切了點豬頭肉,拎著花生米進了貨場後邊的倉庫。爐子燒得熱,窗玻璃全是白氣。老郭、東子和山子還有幾個人坐桌上喝酒,雙方一照面,屋裡先靜了一下。

  老郭看見陳志遠手裡的酒,先笑了:「咋的,貨又找不著了?」

  陳志遠把酒放桌上:「貨晚點。能不能坐?」

  「凳子又沒寫我名。」老郭往旁邊讓了讓。

  李剛最後一個坐下,正好挨著東子。兩個人誰也不看誰,第一杯喝得都不痛快。等第二杯下去,山子先拿筷子指了指李剛額頭:「幾針?」

  「四針。」

  「我這兒三針。」他指自己眉骨。

  李剛看了一眼:「那你差點。」

  「操。」山子笑罵一句,「你還挺驕傲。」

  桌上的人這才笑開。東子喝了口酒,也忍不住說:「我鼻子疼半個月,喘氣都不對味。」

  李剛回他:「誰讓你推我第二下。」

  「艹,那你就動手。」東子罵了一句,自己先笑了,桌上的酒這才喝順了些。

  喝到後面,老郭忽然問陳志遠:「你大哥真在公安局?」

  陳志遠筷子停了一下:「聽誰說的?」

  「寧鑒一天多少跑豐和的車,我還用上你家門口查?」老郭給自己倒了半杯,

  「打完那天我總得問問你們仨啥來路。開始我還尋思,你領倆能打的過來,是不是想在這片兒插一槓子。後來一問,你就是從南方倒貨的,他倆跟你從小一塊長大的。」

  陳志遠笑了一聲:「我跑寧鑒搶你這碗飯?我自己的貨都忙不過來。」

  「所以今天才能坐一桌。」老郭端起杯,又說,「你真想拿你哥壓人,上回來得也不該是你們仨。」

  「我干我的,和他沒關係。」

  「看出來了。」陳志遠跟他碰了一下,沒有再往下說。

  那頓酒從貨場扯到司機,又從司機扯到裝卸。老郭他們常年混在這一片,知道哪班車最愛晚點,哪個司機喝酒誤事,哪個倉房一下雨就漏;

  李鐵聽得認真,李剛嘴上跟人逗悶子,東子幾杯酒下去也開始互相罵著開玩笑。

  快散的時候,老郭只說了一句:「以後貨真找不著,過來問一聲。看見了給你指個地方,別的我不保。」

  陳志遠說:「有你這句話,就行。」

  第二天一早,他們去找貨,山子從後邊過來,問了車次就說:「別往西邊找了,東三區,剛卸。」

  陳志遠遞過去一盒煙。對方接了,往兜里一揣,故意說:「這可是你主動給的,可不是我要的。」

  李剛在旁邊樂了:「你還挺會整事。」幾個人聽完都笑。

  那以後,寧鑒這條路跑起來順了些。孫老闆再來,照樣先罵山子幾句,罵完還是掏錢;八井子的老趙有一回臨時找不到車,也是老郭從外頭叫來一個熟司機。陳志遠這邊沒人再提那二百塊,見面遞根煙,有事就問一句,沒事各忙各的。

  李鐵、李剛跟著跑的次數多了,人也慢慢熟起來。開始只是陳志遠有貨才喊,後來到了寧鑒,兩個人自己就知道哪個貨位該先看、哪幾個司機能用。李鐵記車次、貨號比弟弟細,李剛嘴還是快,可真讓他守一車貨,能靠著車幫坐一宿,誰過來動箱子他都睜眼看一眼。

  有一回東子隔老遠喊:「剛子,晚上喝一口?」

  李剛回他:「你請?」

  「咋回回都我請?」

  「那不喝。」

  周圍人聽見都笑。這樣的玩笑多了以後,那場架也沒人再拿出來算輸贏。

  一九八五年前後,陳志遠的貨已經不再靠院牆邊幾個紙箱就能放下。電視、收音機、收錄機一批批從廣州到寧鑒,再從寧鑒轉回豐和,南街那三間舊平房前面的空地第一次顯得太小了。

  陳志遠站在院裡望著摞到齊牆高的紙箱,又看一眼大門口那塊空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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