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鑒那場架打完，後來又跟老郭他們喝過幾回酒，陳志遠再跑這條線，就比以前順當多了。
認識他的人也一點點多了起來，路也都漸漸都熟了，廣州那邊，梁老闆知道他拿貨痛快，答應的帳也不拖，有新貨到了，有時候發個電報，有時候托熟人捎句話。哪批錄音機毛病少，哪款電視最近走得快，也會順嘴告訴他。人民南、西堤、高第街那幾片地方，他跑得多了，哪家價實，哪家能賒半批，哪兒能順手配點小東西，心裡都有了數。
寧鑒這邊也不像剛開始那麼兩眼一抹黑。貨晚了，老郭他們碰見了會幫著瞅一眼落在哪個貨位；裝卸忙不過來，熟人之間喊一聲，比他一個人滿貨場找人強。李鐵、李剛跟著陳志遠跑過幾趟貨以後，司機、裝卸、貨場裡常見的那些臉，也慢慢認全了。
豐和這頭，陳志遠的口碑在縣裡也一點點傳開了。
頭幾年是陳志遠到處問誰想買，挨家挨戶捎話。到了後來，誰家買過一台電視，用了半年沒出毛病，親戚朋友再想買，順著就找過來了。有人進門先報字號：「北溝老趙讓我來的，說你這兒電視不用票。」有人坐下第一句話就是：「我姐夫那台就是你給帶的，說壞了你管修。」還有周邊縣、鄉鎮的小商販，自己不往廣州跑，一次五台、八台地從他手裡拿收音機，轉頭趕大集賣，賺個差價。
橫格本上的名字越記越密。陳志遠已經很少為了幾台貨單獨跑一趟廣州，能湊就湊成一批，湊夠一整車再動身。誰交過訂金，名字底下劃一道；誰等電視，後面標個「電」字；誰要錄音機，畫個圈。到了廣州再按貨源重新調整，哪款漲了五毛、哪款斷貨了，都在本子上勾勾抹抹。貨多的時候，單靠腦子記不住，他就在名字後邊添貨號、到貨日期、運費，有哪只箱子在路上碰了角，也隨手寫上一筆，回頭該賠該減心裡有數。
有一回，從廣州發回來的一批錄音機里，有兩台外殼癟了角。卸車時老郭指給他看，說路上擠的，雖然不影響正常聽，但是外殼不好看。陳志遠回到豐和沒往門市裡面搬，就擺在門口處，等預定的客戶來。客戶是縣中學一個老師，看了癟了角的外殼，臉上不太願意。陳志遠說：「你要不嫌棄，便宜十塊錢；如果不想要，我下趟給你換新的，訂金先退你。」那老師想了想，還是要了，說放家裡聽，不拎出去。後來這人又介紹兩個同事來買。
李素芬有天收拾炕桌，看他那本子翻得邊都打卷了，伸手想挪遠一點，怕碰著旁邊的水盆。
陳志遠馬上說：「別擱水盆邊上。」
李素芬看他一眼：「你這破本子現在比啥都金貴。」
「這裡頭都是錢。」
「錢又沒粘紙上。」
「要是讓水泡了比丟錢還麻煩。」
李素芬把本子「啪」地扔回他面前：「那你抱著睡吧。」
陳志遠笑著接住。生意上的細帳一點點多了，她反倒也不怎麼管了，問多了自己也嫌煩。陳志遠從廣州回來，有時候眉飛色舞說這一趟賣完能剩多少，她聽完也就是一句「把掙的錢給我，其他的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她就負責照顧孩子和家裡的貨進出，南崗到了該忙的時候照樣下地。
真碰上陳志遠又把手裡的錢全壓進貨里，她才會囑咐一句：「家裡留沒留過河錢？」只要他說留了。她通常也不往下追問，男人在外做買賣，女人就把家照看好就行了。
那時候這個家真正先裝不下的，不是錢，是貨。
電視木箱順著院牆一層層往上摞，快齊牆高了；收音機、收錄機的紙箱往倉房裡塞，連原來放鋤頭、鐮刀的地方都開始擠。碰上下雨，一家人得趕緊出來蓋油氈，你拽一頭我拽一頭；冬天下雪，也得把箱子邊上的雪掃乾淨，怕化開以後往底下滲，泡濕紙箱。
陳穩放學回來，經常得側著身子從箱子和院牆中間鑽，書包蹭得全是灰。
有一回他書包上的鐵扣子掛住捆箱子的麻繩，往前一走，把上面一個空紙箱拽了下來，「哐」地正扣在腦袋上。李素芬從灶屋出來，看見兒子頂著紙箱站在院裡，先把人拉出來，扒拉扒拉頭髮，又沖前屋喊：「陳志遠！你再往家拉貨，我跟穩穩搬娘家住去！」
陳志遠從屋裡出來，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滿院子高低錯落的箱子，半天沒貧嘴。
之後幾天，他進進出出都在院門口晃悠一會兒。南街這處房子臨街，原先大門兩邊都是空地，一邊長過草，一邊堆過柴，以前看著挺寬敞，如今來提貨的板車、三輪車往門口一停，院裡院外都堵，過個人都得側著身。
一天早上，他找來常給屯裡蓋房的泥瓦匠，拿著瓦片在大門兩側各劃了一塊。
「這邊一間，那邊一間。」
泥瓦匠問：「幹啥用？」
「放貨。」
李素芬正在院裡晾衣服，聽見以後回頭：「啥？蓋房？」
「貨沒地方擱了。」
「下屋棚子呢？」
「你自己進去看看，還進得去人嗎？」
她沒話了。前幾天她進去找掃帚，差點被箱子絆倒。
陳志遠又指了指中間：「大門留著，車以後從中間進。兩邊朝街開大門，拉貨省得往院裡抬，省勁兒。」
泥瓦匠聽明白了：「門市房唄。」
「差不多。」
從那以後，家裡人就跟著叫「門市」。
房子起來以後，臨街各安了一扇手拉鐵捲簾門，中間還是進院的大門。平時捲簾門大多落著，有大貨到了才嘩啦啦往上拉。東邊主要放電視，碼得整整齊齊；西邊堆收音機、錄音機和零散小電器，按型號分。
前邊兩間門市剛蓋的時候，磚拉一車，水泥買一批，剛攢下來的錢就少一截。隔些日子廣州回來掙了錢，又把剩下的牆砌上。陳志遠從來不是個能耐著性子一點點攢幾年錢再動手的人，可蓋房子跟倒貨不一樣，沒材料就是沒法往上干，他只能一邊跑生意，一邊掙錢往家裡拉磚、沙子、木料，賺一點往房子上投一點。
李剛來看過幾圈。他站在街對面，手搭著涼棚，看那兩扇鐵捲簾門。
「二哥，這整得像縣裡的門市啊。」
陳志遠正往裡搬電視，頭也沒抬：「像啥門市，就是倉房存貨用。」
「倉房裝這麼好的門？」
「臨街放這麼多貨不得安全點啊，要不你過來給我看貨？」
李剛立刻改口：「算了，讓你的捲簾門給你看著吧。」
陳志遠回頭笑著說：「趕緊過來搬貨。」
「哦哦，來了。」李剛跑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