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穩蹲在洗衣盆前不回頭。
「我問你呢。」
李素芬走近，先看見地上的床單，又看見盆里的肥皂沫，馬上明白了。
「尿了？」
「你小點聲。」
「現在知道小點聲了？」
「媽你別告訴我爸。」
李素芬沒接他這話，伸手往炕上摸了一把。褥子中間濕了一片，邊上的棉花已經洇進去了。她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床單你洗，褥子咋辦？」
陳穩不吭聲。
「你當褥子也能下水搓？」
李素芬把床單拎起來，水順著往下淌：「你這叫洗啊？一塊肥皂快讓你搓沒了。」
「我不會。」
「不會你還自己洗。」
嘴上說著，她還是把陳穩擠到旁邊，重新換水投床單。投完兩遍，她把床單擰了擰，搭在灶屋裡的繩上，沒往院裡晾。回屋以後，她把褥子從炕上揭下來，濕的那面翻過去，又拿干布按了按，從柜子里抽出一條舊褥子先鋪上。陳穩站在旁邊看，想伸手，被她擋開：「別添亂，睡覺去。」
陳穩沒走，蹲在一邊看她把褥子翻好。快弄完時又囑咐：「真別告訴我爸。」
「趕緊回去睡覺。」
「你答應我。」
李素芬瞪他：「我閒的啊？大半夜把你爸叫起來看你尿炕？」
第二天早飯，陳志遠從灶屋出來，看見牆邊立著三個空汽水瓶，站住數了一遍。
「昨晚上不是就開兩瓶嗎？」
陳穩低頭喝粥，筷子攪來攪去。
李素芬切著鹹菜：「你記錯了。」
「我買的我還能記錯？」
「你一天記多少貨號，記差一瓶汽水能咋的。」
陳志遠看看媳婦，又看看兒子，像是還想問，最後還是坐下吃飯。陳穩一直沒敢抬頭。
陳志遠前腳去了前邊門市，李素芬後腳就把那條褥子抱出來，搭在院裡鐵絲上。濕的那面朝里，不細看看不出來。隨後又把灶屋裡那條床單也拿出來，搭在褥子旁邊。
下午，藍白格床單和那條褥子都晾在院裡的鐵絲上，風一吹，床單拍一下牆。陳穩放學回來先瞟了一眼，見床單已經快幹了，褥子也翻著曬，才往屋裡走。
李素芬坐門口擇菜：「看啥？」
「沒看啥。」
「沒看啥就寫作業去。」
陳穩走了兩步，又回頭：「你真沒說吧？」
李素芬手裡的菜葉直接朝他扔過去：「滾屋寫作業去。」
陳穩這才放心。
十歲以後，家裡有些小事也開始叫他自己去辦。李素芬忙著做飯或者下地，就把電費本和錢卷在一起塞給他：「去交了，找回來的錢和票都拿回來，別再丟了。」
「我又不是三歲。」
「不是三歲，上回五毛錢誰丟的？」
「口袋破了。」
「口袋破了你不吱聲？」
陳穩拿著本子走了。供電所窗口前已經排了不少人。他站在一群大人中間，等前面的人散開，才踮著腳把本子和錢從小窗口遞進去。工作人員點完錢，蓋了章，又找回來幾毛錢。
回去路上，他經過賣冰棍的攤子，站了一會兒。零錢就在兜里，買一根也沒人知道，最後還是沒動。回到家，李素芬先看了一眼本子上的章，又把找回來的錢數了一遍。
「一分沒花？」
「你的錢我花啥。」
「你不是想吃冰棍？」
「我自己有錢。」
其實李剛和李鐵給的那幾塊錢已經讓他買連環畫、人頭像、玻璃溜溜花掉不少。李素芬也沒戳破，從圍裙兜里摸出五分錢遞過去：「拿著，明天自己買冰棍。」
「不要。」
「讓你拿就拿著。」
陳穩這回接了。
生日那幾天，長輩給的錢加在一起有二十多塊。最開始都在陳穩自己手裡攥著，沒幾天陳志遠就看見他又是玻璃溜溜又是連環畫，問了一句：「還剩多少？」
陳穩把錢掏出來數，自己也有點心虛。
陳志遠說：「留五塊，剩下讓你媽帶你存上。」
「我的錢。」
「沒說不是你的。存摺也寫你的名。」
「存起來幹啥？」
「以後你娶媳婦用。」
陳穩還想問以後是什麼時候，陳志遠已經去前邊看貨了。
第二天李素芬帶他去儲蓄所，櫃檯比他肩膀高出一截。她沒有替他辦，把錢交給陳穩，讓他自己從窗口遞進去。櫃檯里遞出來一張硬紙片存摺，上面印著活期儲蓄。陳穩先翻到寫著自己名字的地方，盯著看了好幾遍。
出來經過玩具攤，他摸了摸兜里留下的五塊錢，最後買了幾個花瓣的玻璃溜溜。晚上李志來，兩個人蹲在院裡彈溜溜，彈得滿院子都是。
李志問：「你過生日不是得了二十多塊嗎？」
「存上了。」
「你咋還存錢？」
「我爸讓的。」
「那還是你的不？」
陳穩想了想：「本上寫我名，應該是。」
兩個人又趴回地上接著彈，然後扇啪嘰。
也是那一年，陳穩在學校里開始發現，家裡有錢沒錢這種事，孩子嘴裡一樣能拿來逗。同班有父母都在國營單位的，有家裡種地的，也有人知道他爸是倒騰電視、錄音機，見了陳穩就叫「小老闆」。
最開始他聽著還有點得意。有同學問他：「你家電視找你能便宜不？」他說：「這個我說了不算。」那同學又問：「那你能讓你爸給我家帶一台不？」陳穩說：「你得問我爸。」問了幾回，他就不愛搭這種話了。
有一回數學沒考好，老師髮捲子時掃了他一眼，當著全班說：「家裡賣多少電視，也替你做不了題。」
教室里哄地一下笑起來。
陳穩臉當時就燒得慌。放學回家，他把卷子往書包里一塞，不願意拿出來。李素芬收拾桌子時看見分數，問：「咋考這點？」
「有兩道看錯了。」
「那改沒改？」
「沒有。」
「那你放著幹啥？」
陳穩憋了一會兒，才說老師當著全班拿他說事。李素芬聽完沒說老師好壞，只讓他等父親回來自己說。
晚上陳志遠看過卷子，先問：「那兩道會不會？」
「會。」
「會還能錯？」
「看錯了。」
「那先把看錯這個毛病改了。老師說話難聽是老師的事，你這兩道錯了也是你的事。」
陳穩不太服：「全班都笑。」
「笑能咋的，你把題做對看誰還笑你？」
陳穩沒話了。
陳志遠把卷子重新推到他面前：「再做一遍。」
那天晚上，陳穩把兩道錯題重新寫了一遍。寫完以後又把老師白天講的步驟算了一次，確定沒錯才把本子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