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秋天,李鐵、李剛在寧鑒出了事。
消息傳回南街時已經是第二天下午。街口小賣店裡有人說,哥倆頭一天晚上在寧鑒一家飯館跟人打起來了,對面有個人傷得不輕,送進醫院以後一直沒出來,李鐵、李剛也讓公安帶走了。
李素芬買完醬油回來,進門第一句就是:「鐵子剛子那事你知道不?」
陳志遠坐在桌邊,橫格本攤在面前,聽見以後把本子合上:「上午知道的。」
「李嬸呢?」
「我去過了。哭一上午了。」
事情大體已經問明白。幾個年輕人喝了酒,開始只是桌邊擠了一下,有人把酒碰翻了,嘴上又都不乾淨。你一句我一句,後來桌子也推了。李剛那個脾氣本來就壓不住,對面幾個也不是肯讓的,凳子、酒瓶一動,飯館裡很快就打亂了。最後對面一個人往後倒的時候,後腦正磕在暖氣邊上,當時人就起不來了。
李鐵、李剛誰也沒跑。
公安過來時,兩個人就站在飯館裡。李剛手上還有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李嬸家這些年最愁的就是兩個兒子。丈夫沒得早,她一個人把哥倆拉扯大,小時候是怕他們讓別人欺負,長大以後又怕他們出去欺負別人。親戚最開始還能幫著管兩句,後來李剛一瞪眼,誰說都不愛聽,來往也就漸漸淡了。
這回真出了事,上午倒是來過兩個親戚,問明白人還扣在寧鑒,傷者還住院,就都說這種事也幫不上什麼。
陳志遠去的時候,李嬸坐在炕沿上,眼睛已經哭腫了。見他進門,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志遠啊,你幫嬸想想辦法。」
別的話翻來覆去也說不出來。
陳志遠只能先哄她:「嬸,你別急。人還沒咋樣呢,先等那邊消息。我下午去寧鑒。」
回自己家以後,他卻一直沒動。
李素芬看出來了:「你啥意思?管不管?」
「管啊,哪能不管嗎?」
「那你坐這兒幹啥?」
「這回得找大哥。」陳志遠把煙拿起來,又沒點,「上午給他打電話了。他下午有會,讓我等他散會。」
李素芬停了一會兒:「你啥時候去?是不是得帶點錢?」
「我坐三點那趟車。兜里有。」
「夠不夠?」
「手裡能湊兩千多。先帶著,不夠再說。現在還不知道咋回事呢。」
李素芬也沒再問。過了一會兒,她說:「那我去陪陪李嬸。」
陳志遠想了想:「你把她接咱家來住幾天吧。她一個人在家,晚上更得瞎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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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一會兒過去。」
陳志遠起身拿外套,嘴裡還在罵:「這倆小子,就沒讓嬸省過心。」
李素芬說:「是不省心。可這哥倆骨子不壞,重情,也知道孝順,就是那股火一上來,啥都不想。」
陳志遠把外套穿上:「這回讓他倆好好長長記性。」
「你先把人弄出來再罵吧。」
陳志遠當天去了寧鑒市。
陳志海前兩年已經從豐和縣公安局調到寧鑒市公安局,現在在預審科當科長。陳志遠到了以後沒敢直接往裡面闖,在辦公室外面一直等到天都快黑了,陳志海才散會回來。
看見弟弟坐在那裡,他一點沒意外。
進屋第一句就是:「為李家那倆兄弟?」
陳志遠跟進去:「嗯。你知道了?」
「上午聽下面人提了一嘴。我一聽是豐和李家哥倆,就知道你早晚得來。」陳志海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擱,先指了指桌上的暖瓶,「自己倒水,我忙一天還沒喝上。」
陳志遠沒倒。他坐下就問:「哥,他倆這事大不大?」
陳志海拿起茶缸喝了口涼水,半天沒說話。
「你先別急。我問你,人現在怎麼樣?」
「傷者醒了,還在醫院。」
「醒了就好。」陳志海點了點頭,「醒了跟沒醒是兩碼事。」
「那他倆呢?」
「你先別張嘴就問判幾年。」陳志海看著他,「這事得一步步來。傷情沒出來之前,誰說啥都是猜。」
陳志遠沉默了一會兒:「我想幫他倆。」
陳志海把茶缸放下,看了弟弟好一會兒。
「你知道我從豐和調市里走了幾年?」
「知道。」
「知道你還跑來找我。」
「這不是實在沒辦法了麼。」
「沒辦法的事多了。」陳志海掏煙點上,「你每回都給我整一出。」
陳志遠沒接。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你也知道,我們從小一塊兒長大的。我有啥事,鐵子剛子從來沒往後躲過。寧鑒貨站那回,我叫一聲,他倆連啥情況都沒問明白就跟我去了。現在他倆真進去了,我總不能跟不知道一樣。」
陳志海抽了兩口煙。
「你們什麼關係我知道。寧鑒貨站那回,我上門罵你你忘了?」
「沒忘。」
「那倆小子是講義氣,這個我認。可講義氣歸講義氣,這回他們是給人打醫院去了。」陳志海把菸灰彈了彈,「你現在往裡頭摻和,不是不行。但你得聽我一句。」
「你說。」
「第一,先去醫院。」陳志海伸出一根手指,「不管對方家屬什麼臉色,醫藥費該墊先墊。人還在裡面躺著呢,拎點水果好好安撫家屬,別的先別說。」
陳志遠點頭。
「第二,賠償的事,你別自己開口報數。」陳志海又伸一根手指,「讓人家先說。人家說多少,你也別當場答應,也別一聽多就翻臉。回來說給我聽,我幫你看看哪項合理哪項不合理。」
「行。」
「第三,傷情鑑定那邊——」陳志海停了一下,「我有個老戰友在那邊。明天我幫你問問材料齊沒齊、大概什麼時候出。就問進度,別的我不摻和。」
陳志遠趕緊說:「哥,我沒讓你——」
「你聽我說完。」陳志海抬手打斷他,「我告訴你進度,是讓你心裡有數,該準備什麼準備什麼。鑑定結果上你別動歪心思。」
「我沒動。」
「你最好沒動。」
陳志遠又問:「那我現在還幹啥?」
「去醫院,安撫家屬。先把民事這塊處理好。」陳志海把煙摁滅,「案子那邊有程序,你急也沒用。」
「得多少錢?」
「你先別問我多少錢。現在報的數都不作準。」陳志海看著他,「你手裡帶了沒?」
「帶了。」
「帶多少?」
「兩千多。」
陳志海想了想:「先別全拿出來。醫院那邊欠多少交多少,剩下的攥著。等人家肯坐下來談的時候再往裡填。」
「行。」
陳志遠站起來要走,陳志海叫住他。
「志遠。」
「咋了?」
「李嬸那兒,讓你媳婦多陪陪。老太太一個人,別出啥事。」
「我知道。素芬已經把人接我家住了。」
陳志海點了點頭:「那就行。」
陳志遠走到門口,陳志海又補了一句。
「還有,你自己家買賣別斷了。幫人歸幫人,日子還得過。」
陳志遠回頭看了大哥一眼:「知道了。」
「你每回都說知道。」
「這回真知道。」
陳志海擺擺手:「走吧。我這還沒吃飯呢。」
陳志遠笑了笑,推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