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者家屬比陳志遠想得還難見。
第一次去醫院,病房門口就讓人擋住了。對方聽說他是李鐵、李剛的朋友,連門都沒讓進。
「滾。我們家人還躺著呢,你們來幹啥?」
陳志遠沒爭,把帶去的水果留下,對方又從裡面拎出來扔給他。
第二次去,還是沒人願意談。
陳志遠只把醫院催交的錢替著墊了一筆。
第三次去的時候,傷者已經能坐起來吃點東西,家屬的火也不像前幾天那麼沖,才終於有人讓陳志遠坐下。
傷者的大哥問:「你是他倆啥人?」
「發小。」
「發小你管這麼多?」
「從小一塊長大的,跟親兄弟也沒啥區別。」
「親兄弟都未必捨得拿這麼多錢。」
陳志遠沒接這句話,只問:「醫生現在咋說?」
「還頭暈。晚上睡不好。」
「該治病治病。錢不夠你跟我說。」
那人盯著他看了半天:「你替他倆認?」
「該他們認的,我替他們先墊上。」
這句話說完,對方態度才鬆了一點。
幾天以後,傷情結果出來,沒有到重傷,是輕傷。陳志遠聽見「不是重傷」先鬆了口氣,陳志海卻馬上說:「你別高興太早,輕傷照樣不是小事。」
好在事情還有往下談的餘地。
傷者一家最開始開出來的錢很高,陳志遠沒當場答應,隔兩天再去。醫藥費一項項算,誤工怎麼算,後續還要不要複查,雙方磨了好幾回。陳志海後面又幫著看了幾回賠償的帳,告訴他哪項該認、哪項可以再談。最後告訴他:「人家真願意和解,你就別在幾百塊錢上擰巴。和解書該寫清楚的必須要寫清楚。」
中間又回了一趟豐和,從家裡拿了些。前前後後,一共拿出去接近三千。
醫院先墊一筆,後來又補醫藥費,最後雙方把賠償談下來,還包括這些天家屬來回跑的吃住。陳志遠每拿回來一張單據,就往一個牛皮紙袋裡塞。紙袋最開始薄薄一層,後來鼓起來,擱在橫格本旁邊,看著就讓人心疼。
陳家前後房剛蓋起來沒多久,這幾年掙的錢大半都變成了磚瓦和房子,手裡真正能隨時拿出來的現錢並沒有別人想得那麼多。
李素芬看著丈夫今天拿八百,過幾天又拿五百,終於忍不住問:「志遠,這得花到啥時候啊?」
「不知道,快談完了。」
「這都快三千了。」
「那咋整?人家還躺醫院呢。」
「我也沒說不管。」李素芬坐在炕邊,看著那個牛皮紙袋,「我是說咱家房子剛蓋完,手裡本來就沒剩多少。你不能只顧兄弟,把自己買賣再整斷了吧?」
「放心,斷不了。」
「進貨錢呢?」
「下趟去廣州,我跟梁老闆說說,貨款晚一趟給。實在不行少進一點。」
李素芬馬上說:「咱家現在可是就靠這個往前走呢,種地也就夠年吃年用。」
陳志遠看她一眼:「我知道,你就放寬心吧。」
李素芬沒再往下說。她也清楚,丈夫既然已經把錢拿出去了,就不可能拿回來。真讓他看著李家哥倆在裡面不管,他在家也坐不住。
李嬸那些天一直住在陳家。李素芬把西邊空著的屋收拾出來給她,老太太白天還能跟著做點活,晚上躺下就睡不著。聽見院門響一次,就以為是有人回來報信。
等事情終於往輕處落下來,她才回自己家。
過了兩天,又端一碗炸丸子過來。
李素芬頭一次收了,第二回李嬸再拿雞蛋,她說啥也不要。
「嬸,你自己留著吃,別往過送了。」
「我也沒啥能給你們的。」
「咱們這關係,你弄這個幹啥。」
「志遠花那麼多錢……」
「嬸,你別想這個。他們從小就跟親兄弟似的,誰有難處搭把手,應該的。」李素芬把雞蛋又塞回籃子,「你把自己身子顧好。等剛子和鐵子回來,看見你瘦成這樣,倆孩子又該難受了。」
李嬸眼圈一下又紅了。
李素芬最怕她哭,趕緊把話岔開:「行了行了,回家吧。再哭一會兒我都不知道咋勸你了。」
哥倆真正出來,已經是二十多天以後了。
陳志遠去寧鑒市接的。
兩個人從裡面出來時都瘦了點,頭髮也長得亂七八糟。平時李剛隔老遠就能喊一聲「二哥」,那天見了陳志遠,反倒先低下頭。
「二哥——」
「出來就行。」陳志遠沒讓他往下說,「走,先帶你倆洗澡去,一身味兒。」
李鐵眼圈有點紅:「二哥,這回讓你費心了。」
「說啥呢?」
陳志遠一手摟一個,往前走了幾步,才說:「以後再給我多打幾次,爭取把我家買賣也打黃了。」
哥倆終於笑出來。
李剛抬手擦了一下眼睛:「我媽這段時間……」
陳志遠把胳膊鬆開,轉頭就罵:「操,心裡還有媽啊?」
兩個人一下都不說話了。
「你們在裡頭睡得著,她在家一天一宿不敢閉眼。你嫂子怕她一個人待著出點啥事,你們進去第二天就把人接我家住了。」
李剛低著頭。
李鐵問:「我媽身體沒啥吧?」
「現在知道問了。」
陳志遠摸出煙,一人遞一支,自己也點上。
「以後你倆惹事以前,先想想家裡還有個老媽。你們倆進去有人管飯,她在外頭找誰去?」
李鐵點頭:「知道了,二哥。」
李剛也說:「以後不會了。」
陳志遠看了他一眼:「你這句話我聽多少回了?」
「這回真不會。」
「先別吹,回家再說。」
這次以後,哥倆確實安生了一陣。
李鐵先去寧鑒貨場幫人裝車,誰缺人喊一聲,他就過去。後來又跟著跑過幾趟短途,貨從寧鑒送到下面幾個縣,一走就是一兩天。李剛在修車鋪幹了幾個月,手藝沒學多少,先跟老闆吵了一架,最後又出來。
李嬸每聽說一次,先在家罵一頓,過兩天還是會偷偷來問陳志遠:「志遠啊,你那邊有啥活沒?能不能讓他倆跟著干點?」
陳志遠沒打算把哥倆一直拴在自己身邊。
他知道兩個人最大的毛病在哪兒。仗義是真的,敢往前頂也是真的,可真急起來,腦袋一熱,後果一概不想。自己這種倒貨買賣,路上本來就會碰見形形色色的人,真天天把兩個人帶在身邊,沒準哪天又得因為幾句話打一架。
有貨需要押車,他還是喊一聲;寧鑒那邊需要找司機、找裝卸,也讓兩個人過去跑。沒活的時候,就讓他們自己在貨場找事情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