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李剛實在忍不住,半真半假地問:「二哥,你就不能給我倆整個長久的活?」
「我自己都不知道明年幹啥,咋給你倆整長久的?」
「你現在不是挺掙錢的嗎?」
陳志遠抽了口煙:「你知道我這幾年廣州、寧鑒一趟一趟咋跑過來的不?」
「知道啊。」
「你倆幹不了。」
李剛一下不服:「憑啥?」
「就你那脾氣,廣州櫃檯老闆跟你多要五毛錢,你不得跟人家把櫃檯掀了?」
李鐵在旁邊笑起來:「這倒真有可能。」
「你還笑,你也好不到哪去。」
李剛想了想,自己也笑:「那倒貨這活還真不適合我倆。」
陳志遠把菸灰彈掉:「跑廣州不適合,不代表沒別的干。」
哥倆一起看他。
「寧鑒貨場你們現在熟不熟?」
「熟啊。」
「老郭、山子那些人呢?」
「也熟啊。」
「司機認識多少?」
李鐵說:「常跑豐和、湖藍、八井子的,大部分都臉熟。」
「那還找啥別的活?」陳志遠說,「你倆就在這上頭琢磨一下。」
李剛沒聽明白:「琢磨啥?」
「車和貨唄。」
「啥意思?」
「貨主要發貨,得找車。車從縣裡把東西送到寧鑒,卸完以後又不一定有貨往回拉。空車跑回去一樣燒油。你們天天泡貨場,哪輛車去哪兒,誰家貨往哪兒發,不比別人清楚?」
李鐵先反應過來:「把兩頭對上?」
「對。」陳志遠點頭,「有人要車,你給找車;有車要回哪個縣,你給找貨。貴重的、容易丟的,你倆還能跟車護著。」
李剛一下來了精神:「那咋掙錢?」
「事情辦成了,該拿跑腿錢拿跑腿錢,該拿跟車錢拿跟車錢。」陳志遠看著他,「但先說好了,別學以前老郭他們那套,扣著人家貨硬要什麼看貨錢。」
李鐵一個勁點頭。
陳志遠又看李剛:「你沒聽見啊?」
「聽見了。」
「你們倆現在要做的是正經買賣。人家願意給,是因為你替人家把車找到、把貨看住,不是因為怕你倆。」
李剛笑:「二哥,你現在咋跟我媽似的,一句話得說三遍。」
「艹,我怕你倆聽一遍轉頭就幾把給忘了。」
過了幾天,哥倆真去了老郭那邊。
老郭看見他們就樂:「行啊,鐵子剛子,鬧這麼大事還能出來。」
李鐵也沒接這話,從兜里摸出煙,一圈分過去。
「老郭,跟你商量點事。」
「啥事?」
「我倆準備在貨場干點正經的。你幫著引薦幾個司機,先跟幾趟車。」
老郭叼著煙看他:「跟車?你倆還真準備從良了?」
山子在旁邊笑:「別瞎說,一會兒剛子又給你一下。」
李剛這回沒急,只笑著罵了一句。
李鐵問:「到底行不行?」
「有啥不行的。」老郭說,「現在貨越來越多,車也越來越雜。有些司機說好今天到,明天人都找不著;有時候路上箱子少一個,到底哪兒少的也說不清。貨主真有值錢貨,願意花錢找個跟車的。」
山子接了一句:「還有那些回程空車。天天有司機在這兒問,『有沒有往豐和的?有沒有往湖藍的?』你倆要真願意跑,光給他們對車都能有活。」
李鐵問:「咋對?」
「先記。」山子指了指貨場裡,「哪輛車哪兒來的,卸完往哪兒回,什麼時候走。另一頭誰有貨,也記。碰上正好一路的,不就配上了。」
李剛聽完看哥哥:「這活行啊,配對唄。」
老郭笑:「對,給車配對,不是給人。」
大家哈哈笑了。
第一趟跟車,哥倆誰也沒掙多少。
一車電器從寧鑒送湖藍,李鐵跟了一路。司機中途吃飯耽誤了一會兒,李鐵就坐旁邊催;到了地方以後又跟著點箱數,二十幾件一件不少。貨主給了跟車錢,司機因為回程又讓他們幫著找到了兩批往寧鑒捎的貨,也給塞了點辛苦錢。
錢不多,可路子一點點出來了。
李鐵比弟弟細。沒過多久,他弄了個舊本子,車牌號、司機姓什麼、常跑哪條線、哪天回寧鑒,全往裡記。李剛記這些不如哥哥,卻跟司機混得快,一頓酒、一盒煙,很快就能把誰最近缺活、誰車況不好、誰喝酒誤事問個差不多。
有一次一輛豐和來的車卸完貨準備空著回去,李鐵把司機留住半天。
司機急了:「鐵子,我在這兒乾等啥?」
「你空車回去不燒油?」
「那也不能一直等啊。」
李鐵說:「再等半個鐘頭。南邊有批貨往豐和走。」
真沒到半個鐘頭,李剛帶著一個貨主來了。東西不多,正好一車能裝下。司機有了回程貨,貨主不用再滿貨場找車,兩邊都高興。
司機臨走時給哥倆扔了十幾塊錢。
李剛拿著錢笑:「這錢比挨頓揍掙得舒服。」
李鐵說:「你還能靠挨揍掙錢?」
「那三千不是二哥替咱花的嗎?」
兩個人一下都不笑了。
晚上回去,李剛把這事跟陳志遠一說。
陳志遠說:「你知道那三千心疼就行。」
「以後掙錢還你。」
「滾吧,先把你媽養明白再說。」
「那也得還。」
「等你有那個本事再吹牛逼。」
空車配貨這事就這麼一點點做起來了。
開始只熟豐和一條線,後來湖藍、八井子幾個縣跑得多的司機也會過來問一句。哪輛車什麼時候卸完,回哪兒;哪個貨主有幾件、幾十件東西要往哪個縣發,李鐵都往本子裡記。碰上貨多的,直接整車拉;貨少,就想辦法跟別人的貨搭一車。
過去經常是一輛車給寧鑒送完東西,空著往縣裡跑。另一邊貨主為了找車,又在貨場轉一上午。哥倆把兩頭往一起一搭,司機少跑空路,貨主也少等。
老郭看了一陣,也覺得這個錢掙得比原來那點看貨錢穩。
有天幾個人喝酒,他跟陳志遠說:「你家這倆兄弟腦子開竅了。」
「啥叫我家的?」
「不是你領出來的?」
「他倆媽還在呢,你少占便宜。」
老郭笑了一陣,又說:「現在配車這事比看貨強。貨主不罵,司機也願意。」
陳志遠端著酒杯看他:「早跟你說了。替人辦事掙錢,跟卡著人家掙錢,不是一回事。」
「行行行,知道你陳老闆正經。」
「別陰陽怪氣的。」
「那你以前不也跟我打了?」
「你不扣我貨能打你嗎?」
老郭一下沒話,一桌人都笑。
原來那種把貨挪到一邊、再收「看護錢」的事,後來越來越少。貨場裡的生意多起來以後,找車、跟車、押貨、裝卸、短途轉運,哪一樣都能掙到錢。老郭和山子也慢慢把心思轉到這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