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色畫面鮮亮得讓人不太習慣。
陳志遠把腳搭在凳子上:「這幾年總算沒白跑。」
「才過幾天好日子你就翹尾巴。」
「買台電視翹啥尾巴?」
「我提醒你,穩當的。」
陳穩嫌他們吵:「你們能不能小點聲?」
兩口子相互看了看沒吱聲。
也是那幾年,陳志遠第一次認真跟陳穩說起考大學的事。
「你給我把書念好了。必須考出去。」
陳穩正寫作業,頭也沒抬:「考哪兒去?」
「大學。」
陳穩那時候對大學沒什麼概念。家裡沒人上過。他只知道大伯是中專出來的,父親是高中畢業,三叔連高中都沒念完。
「你咋不考?」他隨口問。
陳志遠看了他一會兒,沒馬上說話。
後來才說:「我上學那會兒,高考早停了。等我畢業回鄉好幾年,才恢復。」
陳穩愣了一下:「那咋沒再考?」
「那時候都二十好幾了,書早丟了,家裡也一堆事,就開始跟你爺爺學裁縫。哪還撿得起來。」
陳志遠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和平常沒什麼區別,說完就端起茶缸喝水。陳穩卻記住了。那是他頭一回知道,父親也有過沒趕上的事。
「你別給孩子加擔子,他才高一。」李素芬在旁邊說了一句。
陳志遠把茶缸放下:「我不是給他加擔子。我是告訴他,家裡條件好了,就得好好學習。我那時候沒趕上,現在他趕上了,就得考出去。」
陳穩嘴上「嗯」了一聲。
也是那兩年,陳志遠的生意又開始往外走。
寧鑒那個批發市場做熟以後,他不再只等著廣州發貨到寧鑒,開始琢磨貨還能賣到哪兒去。服裝批發做久了,路子也寬了。有從綏城過來拿貨的人說,他們那邊有人往俄羅斯發貨,牛仔服、夾克、毛衣,到了那邊根本不愁賣。
陳志遠聽了幾回,沒馬上動。他先去問了幾個貨站的人,又打聽從綏城出境走貨的手續。
後來他跟李素芬說:「我想往北邊試試。」
「北邊哪兒?」
「俄羅斯。」
李素芬當時正在歸攏帳本,抬頭看他:「那邊你認識人?」
「現在不認識,問問唄。」
「別讓人騙了。」
「我先小批量走,不壓大貨。」
話是這麼說,可他心裡明白,這批貨一旦發出去,走的路就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從廣州往北,貨在國內轉。現在要往國境外面走。
那段時間他聯繫了幾個做外貿的,又托人打聽綏城那邊有沒有合適的收貨渠道。有時候一去好幾天,回來的時候就帶回來一摞票據和一張寫著俄文地址的紙。
有一回,陳穩趁陳志遠不注意翻他的包,從夾層里摸出一張揉得皺巴巴的紙。展開一看,上頭密密麻麻全是他不認識的洋文。
他舉著紙跑過去。
「爸,這寫的啥?」
陳志遠瞥了一眼:「俄文。」
「我知道是俄文。」陳穩往他跟前湊,「我是問你咋還有這玩意兒。你要去俄羅斯啊?」
「沒準兒。」陳志遠把紙從他手裡抽回來,重新折了兩下,「有批貨要往那邊走,先問問。」
陳穩眼睛一下亮了。
「那你真去啊?」
「看情況。」
「那你要去了,給我帶個望遠鏡唄。」
陳志遠看他:「家裡不是有一個?」
「那個不行,倍數太小。」陳穩兩手比劃著名,「我要那種老遠老遠都能看清的,最好能看著月亮坑。」
「你咋不讓我給你扛個天文台回來?」
「那也行啊。」
陳志遠被他逗樂了,抬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想得挺美。」
陳穩嘿嘿一笑,還賴著不走:「那望遠鏡呢?」
「綏城那邊有個交易市場,淨是俄羅斯過來的小商品。」陳志遠把紙塞回包里,「等你放假,我帶你過去自己挑。」
「真的?」
「假的。」
陳穩臉上的笑剛要收回去,陳志遠已經推了他一把:「趕緊寫作業去。這次期中考試考砸了,哪兒也不帶你。」
陳穩立馬精神了:「那我考好了就帶?」
「先考好了再說。」
「行!」
他答得又快又響,轉身就往屋裡跑。
跑到門口,又探回半個腦袋:「爸,高倍的啊,你別到時候給我買個小孩玩的。」
陳志遠抄起桌上的煙盒作勢要砸他:「滾蛋。」
陳穩笑著一縮頭,沒影了。
陳穩上高中以後有點偏科,數學和物理更好一些,作文卻總像在列清單。林雨總說他在記流水帳。後來林雨座位離得他近了,借卷子、值日,一來一回說的話多了……
林雨成績穩,字寫得比陳穩好看,做英語題快。陳穩數學和物理更順,一到作文就發怵。有回語文作文發下來,老師在後面寫了一句:
「事寫清楚了,就是乾巴。」
有一天李素芬開完家長會回來之後,去文具櫃檯買了一本黑色硬殼日記本,放到兒子書包上。
「老師說你寫得跟帳本似的,你沒事寫寫日記,鍛鍊一下。」
陳穩翻翻:「寫啥啊?」
「日記就是每天幹啥了,今天吃啥都行。」
剛開始,他真的什麼都寫。
「李志借兩塊沒還。」
「數學八十七。」
「爸又去寧鑒市。」
後來本子裡慢慢多了林雨。
「林雨今天把英語卷子借我。」
「她說我作文像帳本。」
「今天值日跟她一組。」
有一天李志搶本子,兩個人在課桌邊扯了半天。右下角咔地磕在鐵皮桌沿上,裂了一道細口。
「一個破本子,整得跟存摺似的。」
「滾。」
陳穩把本子搶回來,用手壓了半天,裂口也沒平……
他沒再說話,看著那道口子順著右下角往上裂了一小截。沒傷到裡面的字,李志在旁邊還笑,陳穩已經懶得搭理他了。
那天放學回家,他把本子從書包里拿出來,又看見那道裂口。拿拇指按了按,還是按不平,又用指甲沿著裂口颳了兩下,也沒用。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心裡還是有點彆扭。
這本日記最開始只是拿來練作文的,後來就變了意思。
家裡只有他一個孩子。小時候覺得挺好,吃的、穿的、家裡買回來的新東西都沒人跟他爭。可年紀大一點以後,他有時候也羨慕那些有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的同學。平時吵歸吵,鬧歸鬧,回到家裡總歸有人說話。
陳穩放學回家,多數時候還是自己。
陳志遠忙生意,經常往外跑。李素芬農忙的時候要去南崗下地。陳穩回家以後,不是寫作業,就是自己擺弄東西,要不就去找李志。
可有些話跟李志說了,他嘻嘻哈哈一笑,陳穩自己又覺得沒什麼意思,也就不願意再往下說。
還有些心裡的事,他不好意思跟別人提,就慢慢寫進了這本黑色日記里。
寫得最多的,是同學、家裡的生意,還有一些連他自己過幾天再看,都覺得沒什麼意思的小事。
可這些話寫在本子裡,總比一直擱在心裡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