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年開始往俄羅斯試貨以後,陳志遠沒急著把量加上去。
第一批只有六千多塊錢的服裝。
東西從綏城出境,到了俄方霍爾巴德那邊,由中間人幫著交貨。陳志遠那時候最擔心的還不是能掙多少,是貨送過去以後,錢到底能不能順利回來。
結果沒等幾天,貨款就結清了。
第二次,他把貨加到了三萬多。
錢還是回來得很快。
第三次已經到了七八萬。
三趟貨走下來,沒有拖款,也沒有壓貨。最讓陳志遠動心的是,同樣一件衣服,從廣州拿回來,在寧鑒批給下面縣市的商戶,掙的是一層差價;往俄羅斯那邊走,哪怕把運費、代理費和中間人的錢都算進去,剩下的利潤還是比在國內高不少。
可前面幾次越順,他反倒越沒急著往上加量。
李素芬問過:「那邊既然好賣,你咋不多發點?」
「剛走幾趟,誰知道後面啥樣。」
「你還知道小心?」
「我啥時候不小心了?」
李素芬看他一眼:「你自己尋思。」
陳志遠沒接。
一九九六年開春,綏城那邊的中間人老邵給他打來電話。
「老陳,有個大點的單子,你接不接?」
「多大?」
「霍爾巴德那邊一個老客戶,要一批牛仔服。牛仔褲、牛仔夾克都要,量不少。」
「多少?」
「按現在談的數,三十萬往上。」
陳志遠握著大哥大,沒馬上說話。
三十多萬,已經不是前幾次試著發點貨那麼簡單了。
老邵在電話那頭接著說:「對方不要你現在市場上那些普通碼。他們那邊人高,身架也大,要重新做。肩、胸、褲腰都得放,大碼占得多。」
「有尺碼沒有?」
「有。對方給了表,我給你傳真過去。」
「訂金呢?」
「能打五萬。」
「剩下的?」
「貨過那邊,驗完結。」
陳志遠又問:「還是以前那家公司走?」
「還是。報關、翻譯、出境他們都給辦。你把貨和單據準備好就行。」
電話掛了以後,陳志遠把桌上的帳本推到面前。
前面三次的錢回來得太順。第一次幾千,第二次三萬多,第三次七八萬,這一次一下翻到了三十多萬。
他拿計算器按了好幾遍,還是沒馬上定。
晚上吃完飯,李素芬正在收拾桌子,陳志遠才把這事提出來。
「綏城那邊有個大單。」
「多大?」
「三十多萬。」
李素芬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你買貨得多少錢?」
「二十萬上下。」
「咱家有那麼多現錢?」
「沒有。」
「沒有你接啥?」
陳志遠把帳本拿過來,翻到自己剛算過的那一頁。
「對方先給五萬訂金。咱手裡還能拿出來八萬多,剩下的我想辦法周轉。」
李素芬看著他:「又借?」
「貨出去錢就回來。前面幾次都是這樣。」
「前面才多少錢,這回多少錢?」
「所以我還沒答應。」
李素芬把手裡的碗摞好,沒說讓他接,也沒說不讓。
過了一會兒,才問:「能掙多少?」
「都順利的話,十萬出頭。」
這個數一出來,她又不說話了。
陳志遠自己也清楚,這一單真要做成,頂得上他在國內來回跑大半年。
第二天,他給老邵回了電話。
「接。」
五萬訂金沒過幾天就通過綏城那家邊貿公司轉了過來。
陳志遠拿著俄方給的尺碼錶去了廣州。
這些年做服裝以後,他在廣州已經有了固定的供貨人。其中有個何老闆,最早就在服裝市場做批發,陳志遠頭幾次拿牛仔褲,就是從他那裡拿的。幾年下來,兩邊已經很熟。何老闆後來跟親戚合夥弄了個製衣廠,普通現貨還從檔口走,量大的訂單已經能直接進廠做。
陳志遠把那張尺碼錶遞過去。
何老闆看了半天。
「這個不是國內碼。」
「俄羅斯那邊訂的。」
「難怪,褲腰這麼大。」
「能做不?」
「能做,就是得重新配碼。」
何老闆又看了看夾克尺寸。
「肩也寬。你這批量多少?」
陳志遠把數字說了。
何老闆抬頭看他:「你現在生意做這麼大了?」
「還不知道掙不掙錢呢。」
兩個人按尺寸、面料和數量重新算了一遍。牛仔褲兩千四百條,牛仔夾克一千八百件,一共四千二百件左右。褲子平均四十多塊錢一條,夾克要貴一些,再算上大碼多用的面料、包裝和裝箱,工廠這邊接近十九萬。
何老闆說:「定做的東西,我不能全給你墊。你先下六萬,廠里開始裁。做到一半再補一筆,出廠以前結清。」
「行。」
「還有,這種碼在國內不好賣。」
「我知道。」
「真要對方不要,你拿回來都不好處理。」
陳志遠點點頭:「所以就按他們給的尺碼做。」
何老闆看了他一眼:「你這膽子是越來越大。」
「膽子大啥,錢都是湊的,又不全是我自己的。」
何老闆笑了。
廠子開始做貨以後,錢也一筆一筆往裡進。
五萬訂金先壓進去。
陳志遠又把家裡這些年攢下來的八萬多現金全部拿了出來。
還差一截。
豐和縣有個姓王的老闆,做建材和線材批發生意,手裡常年壓著不少現金,熟人之間也做抬錢的生意。
有人把陳志遠介紹了過去。
王老闆問得很直接:「要多少?」
「八萬。」
「用多久?」
「一個月左右,最多兩個月。」
「幹啥?」
「走一批出口服裝。」
王老闆看了他一會兒。
「月息三分。」
八萬塊,一個月就是兩千四的利息。
陳志遠在心裡算了一下。
貨順利出去,十萬出頭的利潤,這點利息扛得住。
「行。」
「啥時候還?」
「貨款回來就還。」
「那就寫個條。」
借條寫完,八萬塊當天拿走。
到了後面付工廠尾款,又趕上綏城那邊要提前交一部分運費和代理費,陳志遠還從兩個熟人手裡零零碎碎借了一萬多。
李素芬看著家裡的現錢一點點往外出,到最後鐵皮盒裡已經沒剩多少。
「這回真都壓里了?」
「嗯。」
「那你手裡還剩多少?」
「夠路上用。」
「我問家裡。」
陳志遠頓了一下。
「沒多少。」
李素芬把鐵皮盒合上。
「那你最好給我順順利利回來。」
「你咋說話呢?」
「我說貨。」
「貨也得回來,人也得回來。」
李素芬沒笑。
陳志遠伸手把鐵皮盒往她那邊推了推。
「前邊三次都沒問題。這回手續也一樣,就是貨多。」
可事情做到這裡,跟前面三次已經不太一樣了。
那三次加到一起,也沒有這一批多。
四千多件牛仔服做完以後,陳志遠又去了廠里。成品一件件抽著看,大碼夾克肩膀明顯寬,褲腰也比國內常賣的肥不少。
何老闆在旁邊提醒:「回去別跟你那些普通貨混了。這個一混,尺碼全亂。」
「我知道。」
「箱子上都給你單獨做了記號。」
「行。」
貨從南方發往綏城以後,陳志遠提前去了口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