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幾趟小貨，他都是借當地一家有邊貿經營手續的公司做代理。貨是他的，公司替他辦報關、翻譯和出境手續，按票收代理費。到了這次大貨，走的還是這條路。
四千二百件牛仔服本身不到五噸，真正占地方的是體積。壓好裝箱以後，一隻二十尺的普通乾貨貨櫃正好能裝下。
相比前幾次幾十箱、幾百件的貨，這回陳志遠乾脆讓貨代單獨給他安排了一個箱。一個是貨多，另一個也是怕跟別人的貨混在一起，中間再來回倒騰。
貨櫃進了口岸監管貨場以後，要等報關、查驗。
第二天下午，海關那邊抽查了其中幾箱。裝卸工把拆開的紙箱重新封好，又一箱箱碼回去。箱門暫時還開著，等最後核完裝箱單，再關門上封志。
陳志遠正在旁邊對箱數，忽然聽見有人喊：
「二哥！」
他回頭一看，是陳志剛。
旁邊還站著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
陳志剛走過來：「你咋在這兒？」
「發貨。」
「我知道你發貨，我說咋這麼巧。」
他說完給兩邊介紹。
「這是我二哥，陳志遠。二哥，這就是馬三，我以前跟你說過那個。」
陳志遠這才反應過來。
「你就是馬三啊。」
馬三笑著伸出手：「早聽志剛說你。」
「他沒少說我壞話吧？」
「那倒沒有，淨說你會掙錢。」
陳志剛在旁邊接了一句：「我啥時候說了？」
三個人都笑。
馬三從兜里掏出一盒煙。紅底帶著金邊，上面印的全是俄文。
「抽這個，俄羅斯那邊的。」
陳志遠接過來看了一眼。
「這啥煙？」
「一看就不像咱這邊的。」
「一根頂你兩根。」
陳志剛已經點上了，吸了一口就皺眉。
「這玩意真沖。」
「抽不慣給我。」
「不給。」
幾個人就在貨櫃旁邊站著聊了一會兒。
陳志剛往敞開的箱門裡看了看。
「二哥，你這也是往俄羅斯走？」
「嗯呢。」
「啥貨？」
「牛仔服，秋季款。」
「這一箱全是？」
「嗯。」
「你單獨租個貨櫃？」
「貨多，單獨一個省事。裝完封上，中間少倒幾回。」
陳志剛又往箱子裡面瞅了一眼。
「這一箱得多少錢？」
「三十來萬。」
他夾著煙的手停了一下。
「這麼多？」
「賣出去三十多。」
「那能掙多少？」
「都順當的話，十萬左右吧。」
陳志剛看看二哥，又看了眼箱子。
「還是你這個快。」
「你那副食不也挺好嗎？」
「我是幾毛幾塊地掙，你這一把十萬。」陳志剛笑了一下，「十萬，頂我鋪子干好幾年了。」
陳志遠沒接這句話。
馬三在旁邊抽了口煙：「做邊貿就這樣。量上去，掙得快，壓得也多。」
陳志剛的副食品鋪這兩年確實不錯。
跟劉燕兩個人守著，縣城裡的零售已經做穩了。從上一年開始，他又通過馬三往回帶一些俄羅斯副食品。
最早只是少拿點，擺在自己鋪子裡賣個新鮮。
巧克力、糖果、威化餅乾、魚罐頭，還有俄羅斯紅腸。其中有一種包裝上印著戴頭巾小姑娘的巧克力，馬三管它叫「阿廖卡」，在豐和賣得還挺快。
後來陳志剛乾脆一箱一箱往寧鑒送，給幾家副食品商店批。
所以這一年多，他往綏城跑得也越來越勤。
今天他跟馬三過來，也是辦一批俄羅斯食品進來的手續。
監管貨場那邊有人喊陳志遠，讓他過去核封志號。
陳志遠把煙掐了。
「我先過去。」
陳志剛說：「你忙你的。我們還得去那邊辦手續。」
馬三沖他擺擺手：「以後到綏城找我。」
「行。」
幾個人就這麼分開了。
那是陳志遠第一次見馬三。
等手續全部辦完，貨櫃重新關門，封志號也登記進了單據。
按安排，這批貨第二天出境。
陳志遠忙了一整天，晚上回到招待所時已經很晚。他先給李素芬打了個電話。
「貨都裝完了。」
「明天出去？」
「嗯。」
「那啥時候能回錢？」
「對面驗完貨就結。以前都挺快。」
李素芬還是那句話：「錢沒到手，別先算掙多少。」
「知道了。」
「王老闆那八萬啥時候到期？」
「還有十來天。」
「一個月兩千四，你自己記著。」
「我比你記得清。」
「你記得清最好。」
陳志遠掛了電話，洗了把臉就躺下了。
這幾天他一直在算這筆帳。
工廠的貨接近十九萬。廣州到綏城的陸運、裝卸、紙箱、外貿代理、報關翻譯、貨櫃和貨場費用全算進去，又是一萬多。整批成本二十萬出頭，對面談的是三十一萬多。
五萬訂金已經收了。
只要貨順利出境，剩下二十六萬左右的尾款回來，王老闆的八萬先還掉，兩個熟人那裡的一萬多也還上，家裡這些年攢下的八萬多就重新回到帳上。
剩下的，才是真正掙到手裡的錢。
十萬上下。
這一單如果做成，他往俄羅斯這條線就算真正站住了。
半夜，大哥大突然響了。
陳志遠睡得正沉，響了幾聲才伸手摸到電話。
「餵？」
那邊聲音很急。
「陳老闆？」
「誰啊？」
「口岸貨場值班室！你趕緊過來一趟！」
陳志遠一下坐起來。
「咋了？」
「你那個貨櫃著火了！」
他腦子裡空了一下。
「啥？」
「裝牛仔服那個箱子！已經叫消防了，你趕緊過來！」
陳志遠這回徹底醒了。鞋都沒穿利索，抓起衣服和大哥大就往外跑。
趕到監管貨場的時候，明火已經滅了。
消防車還停在旁邊，地上到處都是水。那隻二十尺貨櫃還在原來的位置，鋼箱沒有燒沒，外面的漆卻已經烤得發黑，箱門和側板也有些變形。
真正沒了的是裡面的貨。
消防人員把箱門打開以後，靠外的紙箱已經全部塌了。再往裡看，原來碼得整整齊齊的牛仔服燒成了一團，有些已經焦透，剩下沒完全燒掉的也全被水泡了。
藍色牛仔布還能認出一點。
可已經沒有哪一件還能再當貨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