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遠站在箱門口，好半天沒動。
有人在旁邊跟他說話，他也沒聽進去。直到貨場主管走過來，他才像一下回過神。
「咋著的火？」
主管說：「現在還不知道，消防正在查。」
「箱子一直在你們貨場裡，咋能著呢？」
「陳老闆，你先別急。到底誰的責任，得等起火原因出來。」
「我三十多萬的貨全在裡面！」
「我知道。」
「你們晚上沒人巡？」
「有巡。就是巡查的時候發現冒煙才報的火警。要不是發現得快，旁邊的箱子也得跟著遭殃。」
陳志遠還要問，消防那邊有人過來，讓他們先別碰裡面的東西。
他又追過去。
「同志，到底從哪兒著的？」
對方說：「現在只能初步確定，火是從箱子裡面起來的。」
「裡面？」
「對，不是外頭先燒進去。」
「啥意思？」
「箱體外部沒有先受火的跡象，起火中心在貨物內部。具體什麼原因，還得繼續查。」
陳志遠聽完，臉色一下更難看了。
如果火是從外面燒進去的，他還能找貨場問個明白。
可真要是從箱子裡面先著，事情就麻煩了。
他在貨場一直待到天亮。
消防清理現場的時候，他就在旁邊跟著看。四千多件貨，真正完全沒燒的已經沒有多少。就算外層有幾箱看著還在，拆開以後也是水和灰，根本沒法再交給客戶。
有一箱紙板還沒完全塌，他蹲下去扯出一條牛仔褲。褲腿下半截還能看出原來的顏色，上面已經燒得發硬，拿手一扯，焦脆的地方直接裂開了。
陳志遠把褲子扔回去，站起來以後半天沒說話。
上午，邊貿公司的負責人也趕了過來。
第一句話就問：「你這批貨單獨買運輸保險沒有？」
陳志遠沒出聲。
前面三次都是小貨，他沒買。
這一次雖然量大，可貨從廣州一路已經安全到了綏城，第二天就是出境，他還是沿用了前幾次的做法。運輸、報關，該辦的手續都辦了，唯獨沒給整票貨另外買商業貨運險。
負責人看他的臉色就明白了。
「那先等消防結論吧。要是貨場責任，還能找貨場。」
陳志遠問：「要不是呢？」
對方沒回答。
其實也不用回答。
幾天以後，火災原因調查有了結果。
陳志遠又去了貨場。
消防那邊給出的結論很明確：起火部位在貨櫃內部靠近箱門一側，排除了箱外明火和貨場電氣線路引燃的可能。箱子進監管區以後，封志記錄沒有異常，也沒有重新開箱的記錄。
起火點附近還提取到了一截燒過的過濾嘴殘留。
初步認定，是遺留菸蒂沒有完全熄滅，先引燃了紙箱、包裝物，隨後燒到了裡面的牛仔服。
工作人員把報告翻到相關那一頁。
「這個只能認定起火原因。誰留下的菸頭，靠這一截東西定不了。」
陳志遠盯著報告。
「啥煙能看出來嗎？」
「只能看出是過濾嘴煙。剩下那點包裝上還有俄文字樣。」
陳志遠沒說話，腦子裡卻一下想起了幾天前的下午。
那時候貨櫃門還開著，陳志剛和馬三正好過來。馬三從兜里拿出一盒紅底金邊的俄羅斯煙，叫巴爾幹之星，三個人都抽了。
可這個念頭也只是在他腦子裡過了一下。
那天下午抽菸的不只馬三。陳志剛抽了，他自己也抽了一根，監管貨場裡還有裝卸工和來回辦事的人。最後是誰留下的菸頭，又是怎麼進的箱子，沒人看見。
報告後面還有一行，說箱門內側封志掛環有輕微擦痕，不排除白天抽檢查驗以後重新掛封時留下的正常痕跡。
陳志遠看了一眼，也沒太往心裡去。
貨場那邊很快拿著這份結論跟他把話講明白了。
貨櫃進入監管區以後，貨場負責監管和待運。封志沒有破壞，外面也沒有起火點，消防認定火源來自箱內。裝箱、復裝和封箱以前，貨物內部出了什麼問題，貨場不認這個責任。
陳志遠拿不出別的證據。
貨場不賠。
那隻貨櫃本身也不是他的。
箱裡的木地板、門膠條和內壁都燒壞了，鋼板也有變形。箱主後來按損壞情況核了一筆錢，再加上吊裝、清理、堆存這些後續費用，又是一萬多，最後接近兩萬。
貨已經沒了，箱子還得賠。
俄羅斯那邊更簡單。
沒有收到貨。
老邵打電話過來。
「你準備補貨，還是退訂金？」
陳志遠坐在招待所床邊。
「補一批得半個月左右。」
「對方等不了那麼長。這個是秋季貨，他們還得往下分。」
陳志遠沉默了一會兒。
「那退。」
「行，五萬。」
「我知道。」
電話掛了以後，他把帳本重新拿出來。
以前算這一單，是三十一萬多的貨款，十九萬左右的工廠貨款，再加運費、報關、代理、翻譯、裝卸和箱費一萬多。順利的話，最後能落下十萬上下。
現在再算，紙上的東西全變了。
王老闆八萬，月息三分；客戶五萬訂金要退；兩個熟人那裡還借了一萬多；貨櫃和貨場後續費用接近兩萬；前面已經發生的運費和代理費，也不可能再退回來。
光外面馬上要還的錢，就已經十幾萬。
而家裡這些年真正攢下來的八萬多現金，也已經全部變成了貨櫃里那些燒黑、泡水的牛仔服。
陳志遠這些年做生意，不是沒賠過。
電視少掙幾十塊，碰過。
衣服壓在手裡，降價往外清，也碰過。
客戶賴幾百塊錢帳，貨運少一件兩件，他都遇見過。
可那些虧，大多還能從下一批貨里一點點找回來。
這一次不一樣。
十萬利潤不是沒掙著那麼簡單。
本錢沒了，欠的錢還在。
陳志遠坐在招待所里，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大哥大就在床邊。
以前電話一響，多半是有人問他還有沒有貨、多少錢、什麼時候能發。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有點怕那個電話再響。
王老闆的八萬，還有十來天就滿一個月。
兩千四的利息已經在走。
客戶五萬訂金得退。
朋友的錢也得還。
貨場和貨櫃的帳還沒有完全結清。
他把這些數字一筆一筆寫在紙上。算到最後才真正看明白，原本準備掙十來萬的一單貨，燒完以後，留給家裡的已經是一個十幾萬的窟窿。
陳志遠盯著帳本看了很久。
這些年，他從兩百多塊錢起家，一趟一趟跑廣州，從收音機做到電視，又從電視做到服裝；從豐和做到寧鑒，再從寧鑒一點點試著往俄羅斯走。
那些錢不是一下掙出來的。
可燒掉，只用了一個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