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他開車出了門。
開始兩天還真湊到了一些。一個做副食批發的手裡只有三千,先拿給他;以前一起跑廣州的熟人答應過幾天給五千;還有人願意把欠他的兩千多貨款提前結掉。可這些錢一筆一筆加起來,離眼前那個窟窿還是差得太遠。
更多的人不是不想幫。
「老陳,我現在貨上也壓著呢。」
「我能給你挪兩千,再多真沒有。」
「過半個月行不行?我有筆帳月底回來。」
還有一個跟他喝過不少次酒的老闆,把門關上才低聲說:「你別嫌少,我媳婦不知道我外頭還有這點錢,我給你三千。再多我回家也交代不了。」
陳志遠都記下了人情,錢卻沒有全拿。
太零碎的,拿回來也填不上最急的帳,還平白多欠一份。
他跑了幾天,人明顯又瘦了一圈。晚上回來越來越晚,吃完飯就拿著帳本坐在東屋,一根煙接一根煙地抽。陳穩問過一次家裡到底欠了多少,李素芬把飯往他跟前推了推。
「你吃你的,別瞎打聽。」
「我都聽見有人來問錢的事了。」
「那也是大人的事。」
陳穩看向父親。
陳志遠只說:「好好念你的書。」
後來來家裡的人確實越來越多。有的是來問什麼時候還錢,有的是聽說綏城那批貨出了事,特意過來看看。真欠錢的說話多數還留著幾分餘地,關係不遠不近的那些人,問得倒最細。
「聽說一箱全燒了?」
「不是說三十多萬嗎?」
「那貨場一分不賠?」
「咋好端端的就著了呢?」
問到後來,連李素芬都煩了。
「貨全燒了,全部家底,錢也欠著。還有啥想問的?」
對方這才訕訕地笑:「我不就是關心關心嘛。」
消息從南街傳出去,沒用幾天,陳家到底賠了多少已經有了好幾個數。有人說十來萬,有人說二十多萬,也有人直接說三十萬全是借的。原來見著陳志遠開車出去,有人說他這些年是真能折騰;現在還是那些人,坐在門口曬太陽時話就變了。
「買賣做大了就這樣,一下起來,一下也能掉下去。」
「他這些年也沒少掙,咋能一點家底都沒有?」
「有家底能咋的?一把火幾十萬,你家有多少夠燒?」
也有人聽不下去。
「行了,少說兩句吧。人家現在夠鬧心的了。」
話說完,過不了半天,還是會有人再問陳家是不是準備賣房。
到了四月二十日這天,陳志遠能問的人差不多問了一遍。
借來的錢才不到三萬,要還的五萬訂金錢還是不夠。
晚飯以前,有人過來看了趟房子。
是中間熟人帶來的。那人先看院子,再進東西屋,最後站到臨街門市跟前問了半天。李素芬跟在後面,起初還客氣,聽見對方問「是不是急著出手」,臉色就不太好看了。
陳志遠說:「你先出個價。」
那人笑了笑。
「要是不著急,你這房子加門市能賣三萬五左右,但我現在頂多給你二萬八。」
報出來的數比陳志遠原先打聽的低了一大截。
他當時沒答應。
人走以後,李素芬站在院裡問:「這就是趁火打劫,前後都是磚房就給這麼點?」
「咱先打聽打聽價,你急啥眼。」
「那你真準備賣?」
陳志遠沒有回答。
那天晚上陳穩晚自習散得晚。
騎著二八大槓回到家時,東屋還亮著燈。他把車推進院子,剛要支好,就聽見父親的聲音。隔著窗戶和牆,話聽不全,只斷斷續續漏出來幾個詞。
「……房子……」
「……兩個門市……」
陳穩扶著車把停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李素芬說:「房子賣了,咱住哪兒?」
東屋安靜了幾秒。
陳志遠才開口:「先把眼前這個窟窿堵上。」
「兩個門市也賣?」
「先讓人問問。」
「麵包車呢?」
「也讓人問問價。」
陳穩把車停好,沒有進去問。
家裡欠錢,他早就知道。到底欠多少,父母一直不跟他說。母親還是那句話,讓他念自己的書;父親更不願意在兒子跟前講外面那些帳。
灶屋給他留了飯。
李素芬聽見動靜出來:「咋才回來?」
「上晚自習了。」
「趕緊吃,鍋里還有雞蛋。」
陳穩坐下扒了半碗飯,平時挺愛吃的土豆絲今天有點咸,沒吃幾口。李素芬看他吃得少,又問了一句。
「咋的,不餓?」
「嗯。」
「學校沒啥事吧?」
「沒有。」
「那就趕緊寫作業去。」
陳穩背著書包回西屋,數學卷子攤開以後先做了兩道題。第三道剛算一半,東屋又傳來母親的聲音。
「那穩穩呢?」
「啥?」
「明年就高考了。」
這一次,父親答得很快。
「他的書不能停。」
「我知道不能停。我是說真把房子賣了,往後住哪兒?學費、資料費,再考大學……」
「那些不用他管。」
「咱家現在欠了這麼多錢……」
「欠多少錢,也得念大學。」
陳穩手裡的筆停住。
東屋過了一會兒又沒聲了,只聽見父親咳了兩下。緊接著是李素芬。
「你還抽,成宿成宿地抽。」
「沒抽幾根。」
「菸灰缸都啥樣了。」
陳穩把數學卷往旁邊推了推,從書包最裡面拿出那本黑色硬殼日記。
這個習慣高一就有。不是天天寫,碰上不想跟父母說的事,就在裡面記兩句。右下角那道裂口還是以前李志搶著要看,兩個人扯壞的。
「爸最近回來越來越晚。」
「今天又有人來家裡找爸。」
「媽問學校是不是又交錢,我說沒有。」
他翻新的一頁,在上面寫上四月二十日,天氣晴,想了一會兒,又寫:
「爸這幾天幾乎沒睡。」
「今天又有人來家裡。」
「學校下禮拜還要交錢。」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剛才在院裡聽見的那幾句話又冒了出來。
他繼續寫:
「爸媽好像真準備賣房。」
「家裡應該頂不住了。」
筆尖落到下一行,半天沒動。
如果不上學,我能給家裡一年省不少錢。
再出去找點活……
可十七八歲的孩子真往下想,又想不出自己能幹什麼。門市都準備賣了,跟父親跑貨也沒貨可跑。他以前總覺得掙錢不過就是出去幹活,真輪到自己身上,才發現連一個月能掙多少都說不清。
東屋裡,陳志遠又咳了一聲。父親剛才那句話他聽得很清楚。
「他的書不能停。」
陳穩盯著紙看了一陣,最後只寫下三個字。
「要不我……」
他坐了幾分鐘,忽然把筆帽扣上,起身出了西屋。
東屋門沒關嚴。
陳志遠還在看那幾張房子和門市的房證,李素芬坐在旁邊。兩個人抬頭看見兒子,都有些意外。
「作業寫完了?」陳志遠問。
「沒呢。」
「沒寫完你跑這兒幹啥?」
陳穩站在門口,喉嚨發緊,還是把那句話說了出來。
「爸,媽。」
「我不高考了。」
陳志遠當場就沉了臉。「你再說一遍?」
陳穩沒敢再說。李素芬把他往西屋趕:「回去睡覺,別跟你爸這時候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