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吃飯,誰也沒再提不念這茬。陳穩以為這事能先放一放,剛吃完沒多久,院門外就有人來了。
先進門的是大娘張桂蘭和表姑劉桂琴。陳志遠不在院裡,正在門市後面整理幾件剩下的服裝。李素芬把人讓進屋,沒一會兒他也過來了。張桂蘭坐下先問了幾句火災的事。
「真燒的一件都沒剩?」
「剩點也賣不了了。」
「貨場不給賠嗎?」
「火是從貨櫃內部著的,和貨場沒關係。」
她嘆了口氣。「這回可是傷筋動骨了。」
她的話到這裡還算有分寸。劉桂琴就沒那麼客氣。
「我前陣還跟人說呢,你家這幾年是真起來了。大哥大也買了,車也換了,兩個門市一天到晚貨進貨出。誰能尋思這一把火,全搭里了。」
李素芬給她倒水。劉桂琴沒接,嘴上還在說:「做買賣就怕這個。掙的時候覺著錢來得快,一賠了才知道,那錢根本不是自己的。」
陳志遠坐在旁邊,一直沒說什麼。劉桂琴又看向李素芬。
「素芬,我說你也是。男人膽大,你當媳婦的得往回拽著點。三十多萬的貨啊,說壓就壓。你們那點家底夠賠幾回?」
李素芬臉色有些不好看。「事都出了,說這個啥用。」
「我這不就是替你們著急嗎。」劉桂琴說到這裡,像是想起什麼,趕緊又補了一句,「不過先說好啊,我們家那小賣部就是小本買賣,也沒多少現金。孩子以後娶媳婦還得用錢。你們要是想借幾萬的大數,我們是真拿不出來。」
屋裡靜了一下。陳志遠抬眼看她。
「啥時候管你借錢了?」
劉桂琴臉上有點掛不住。「我就是提前說一聲嘛,都是親戚,別到時候張嘴,再給你堵上。」
張桂蘭在旁邊接了一句:「十幾萬的窟窿,親戚誰也接不住。真到該賣東西的時候,該賣就賣吧。別為了面子硬扛。」
她看了一眼陳穩。「穩穩也大了。過年就要考大學,處處都要錢啊——。」
陳志遠一直忍著,聽到這裡才開口。「他的書不停。」
張桂蘭看向他。「我就是說萬一。」
「沒有萬一。」他的聲音不高,話也沒再往下說。
陳穩坐在靠門的位置,手裡還拿著一本數學書。他昨晚自己剛跟父母說過不上了。可這句話從親戚嘴裡說出來,聽著完全不是一個滋味。劉桂琴卻還沒停。
「其實早點出去干點活也不是壞事。男孩子嘛,早晚得掙錢。真考個大學出來,還得花四年錢。」
李素芬把水杯往桌上一放。「桂琴你喝點水吧!孩子念書的事,不用你們操心。」
她已經很少這麼叫桂琴。平時都是表姐。劉桂琴聽出來了,撇了下嘴。「行,當我多嘴。」
過了一會兒,兩個人起身走了。臨出門,張桂蘭還回頭說了一句:「你大哥最近太忙,有啥真需要搭把手的,就去找我。」劉桂琴在旁邊沒接話。
李素芬把人送到堂屋門口。張桂蘭前腳跨出門帘,腳步忽然慢了一下。她往李素芬身邊靠了半步,借著門帘擋住屋裡視線的工夫,手背往下一遞。李素芬只覺得掌心猛地一沉。一沓厚厚的紙幣,被直接塞進了她手裡。她整個人僵住了。
「大嫂……」
張桂蘭抬眼飛快掃她一下,眼皮輕輕一擠,聲音壓得極低。
「別說是我給的。」
說完便鬆了手。李素芬手裡攥著那沓錢,腦子還是懵的。剛才那一下太快,她連推都沒來得及推,只能下意識把錢抓緊,指尖都跟著有些發顫。最後慌忙點了下頭。張桂蘭沒再回頭,跟著劉桂琴出了院門。
人剛走遠,李素芬把桌上的兩杯水端起來,一杯都沒動。她倒進水盆時說:「有錢那會兒一口一個志遠有能耐,吧唧著,現在家裡出事了,反倒覺著自己是老師了。」
陳志遠說:「少說兩句吧。」
「我還不能在自己家說了?」
「穩穩在呢。」
陳穩低著頭,沒有抬。李素芬端著空杯子進了灶屋。她靠在灶台旁,先側耳聽了聽外面,確定沒人跟過來,這才從圍裙兜里把那沓錢掏出來。都是嶄新的百元票,疊得板板正正。她一張一張往下數。十張。二十張。三十張。……五十張。整整五千塊。
李素芬盯著手裡的錢,半天沒回過神。五千塊......
剛才張桂蘭臉上明明還掛著下不來台的難看,嘴上也一句軟話沒有。可到了門口,偏偏又悄悄塞了五千塊給她,還特意交代別說是她給的。李素芬越想越整不明白。今天明明是跟著過來數落人的,怎麼臨走又塞這麼大一筆錢。
她捏著鈔票,在灶台邊站了好一陣。直到外面傳來陳志遠開門的響動,她才猛地回過神。李素芬趕緊把錢重新疊好,拉過灶台旁的小凳子,踩上去,把那沓錢塞進櫃頂的鋁飯盒。盒蓋合上時發出一聲輕響。她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把凳子推回原處。
不到中午,李素芬娘家又來了人。大哥李建國和大嫂趙美華先到,大姨李素梅、大姨夫王長福隨後也進了院。李素芬一看見姐姐手裡那籃雞蛋,眼圈一下就紅了。
「大姐,你拿這個幹啥。」
「自家雞下的,又沒花錢。」
王長福肩上還扛著半袋白面,進屋才放下來。「你們這陣不願意出門就別出去買了,先吃著。」
趙美華坐下以後問了幾句,很快就把話拐到了錢上。
「素芬啊,你也知道我們家情況——」
李素芬抬頭看了她一眼。「大嫂,你放心我們不借錢……」
「我知道你們有辦法,我也就是告訴你一聲,省得張嘴大家都為難。」
李建國在旁邊皺著眉。「十幾萬可不是小數啊。親戚一人拿個千頭八百的,也解決不了多大問題。」
他說的是實話。可李素芬聽著,還是把臉轉到了一邊。大姨李素梅一直沒插話,等哥哥嫂子說完,才拉住妹妹的手。
「老妹,你都瘦了。」
李素芬剛說了一句「大姐」,眼淚就掉下來了。這幾天她在丈夫和兒子面前都硬撐著,外頭有人問她也只說沒事。真讓親姐姐握住手,反倒一下忍不住了。
「咋整啊姐……」
「志遠天天出去借,晚上回來一宿一宿睡不著覺。我也不敢問。問多了怕他更上火。」
李素梅也紅了眼圈。「先別尋思那麼遠,走一步算一步。」
王長福從懷裡拿出一個舊布包,打開以后里面是一些十塊、五塊的錢。
「一千二。」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家裡孩子多,就攢下這麼點。你們先拿。以後緩過來了再說。」
陳志遠趕緊擺手。「姐夫,這錢你拿回去。」
「嫌少啊?」
「不是那個意思。」
「不是就拿著。」
王長福頓了一下,又說:「欠條得給我打一張,不是信不著你…。」
「應該的。」
陳志遠沒再推,找出紙,真給他寫了一張。李建國兩口子坐了一會兒就走了。大姨和大姨夫一直待到下午。
說到房子準備問價,李素梅問:「真賣了以後,你們上哪兒住?」
陳志遠說:「還沒定呢。」
「要是真在豐和縣待不下去了,就去安州市看看。」
李素芬抬頭:「安州?」
「志友不在那邊上班嗎。」李素梅說,「他一個人在那邊也幾年了,聽說是新建的城市。你們真要過去,先讓他幫著問個住的地方,再看看有沒有啥買賣。城裡機會多,活路總歸多點。」
王長福也點頭。「真到房子門市都得賣了,在這邊沒地方落腳。如果要出去,比你們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強,安州起碼還有個外甥。」
陳志遠沒有馬上答應,只說:「嗯,到時候再說。」
可「安州」兩個字,從那天起算是留在了家裡。
後面幾天,陳家的兄弟姐妹也陸續來了。陳志剛和劉燕來得最快。進屋坐下沒說幾句話,他就從懷裡拿出一本紅皮存摺。
「二哥,這裡面兩萬。」
陳志遠看都沒細看,直接往回推。「幹啥?拿走。」
「我拿來就沒準備拿回去。」
「你店裡不用錢?」
「這是我這幾年攢的。」
「收回去,留著店裡周轉。」
陳志剛把存摺壓在桌上。「我剛開店那陣,你給我拿五百塊錢的時候,你都沒猶豫。」
陳志遠看著弟弟。「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多少年前也是你給的。」陳志剛說,「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我有多少幫多少。兩萬填不平十幾萬,也總比沒有強。」
劉燕坐在旁邊,也跟著說。「二哥你拿著吧。店裡不影響周轉。」
陳志遠最後把存摺收了。那天吃晚飯,他難得多吃了半碗米飯。
四妹陳志華第二天也來了。知道二哥現在最缺的是現錢,卻也知道自家生意一樣要轉。
「二哥,你倉里是不是還有一些前幾年過時的服裝?」
「有點,那都是過時的款式了。」
「一會我都拉走,在我櫃檯甩貨賣。」
「扯淡,能賣嗎?」
「不試試,咋知道。」
陳志華一句把他頂住了。她最後真從門市拿走十多包服裝。
五妹陳志秀從鄉下過來時沒帶多少話,只拎來一袋小米、一籃雞蛋,還有幾瓶自己醃的鹹菜。
「嫂子,錢我真拿不出啥。這個你們留著吃,少買一點是一點。」
李素芬接東西時眼圈又紅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