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來的是陳發和老伴。老兩口進門以後,陳發沒問那批貨到底為什麼會燒,也沒問陳志遠是不是早該聽自己的。他坐在炕沿上抽了一袋煙,聽兒子把欠款大概說完,從頭到尾沒說幾句。母親倒是一直問李素芬。
「晚上睡覺咋樣?」
「穩穩吃飯咋樣?」
「你倆得好好吃飯,人別熬壞了。」
陳志遠坐在父親對面,開始還等著老爺子罵。可陳發一直沒罵。臨走時,他才看了一眼兒子。
「有事就回家。」
說完又看向陳穩。「該上學上學,爺爺供你念大學。」
再沒有別的話。陳志遠把父母送到門口,回來的時候臉色比挨一頓罵還難看。李素芬問:「咋了?」
「沒咋的。」
「老爺子沒說你,你還不樂意了?」
陳志遠坐下點菸。「他要罵我一頓還好。」
李素芬沒接這句話。屋裡誰都明白。父親真罵他,陳志遠還能頂兩句。現在一句「早就告訴過你」都沒有,反倒讓他不知道說什麼。
親戚能拿的拿了,能幫的幫了。真正把這些錢放到一起,窟窿還是在那裡。陳志遠只能繼續往外跑。
五月剛過幾天,王老闆上門了。那天早飯還沒吃完,鐵皮院門就讓人砸得咚咚響。
「陳志遠!」
「在家沒?」
「開門!」
李素芬聽見聲音,手裡的碗一下停住。「王老闆。」
陳志遠把筷子放下。該來的終究得來。他走出去把門打開,王老闆站在外面,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三個人沒進屋,王老闆第一句話就問:
「老陳,我那八萬你準備咋整?」
「王哥,再寬限幾天。」
「還寬限?」王老闆聲音一下大了。「貨燒了到現在多少天了?當時你說抬一個月,現在都快二個月了,關鍵你的貨都沒了,我能不著急嗎?我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吧?」
「說啥呢?我沒說不還吧。」
「那你今天還多少?」
陳志遠一時沒說話,這大嗓門,聲音已經把半條巷子都招了出來。隔壁張嬸先從院門裡探出頭,見陳家門口站了幾個人,又往前走了兩步。賣豆腐的老孫推車正從巷口過,也停下來往這邊看。再遠一點,有兩三個鄰居站在自己家門口,嘴上沒說什麼,眼睛都往這邊瞅。
王老闆指了指院裡。「房子,門市,車。你貨沒了,就趕緊處理這些還錢?」
陳志遠臉色難看。「這些東西我正在問價呢。」
「那就趕緊賣。」
「王哥……」
「你別王哥王哥的。我借你錢的時候是不是當天給的?你說一個月,最多兩個月。現在貨燒了,我的錢不能也燒了吧?」
陳志遠壓著脾氣。「我沒這個意思,你讓我緩幾天,我現在就在找買家呢。」
「那你給我個准日子。」
「房子一出手,我先給你。」
王老闆盯著他看了一陣。「這可是你說的。」
「我說的。」
「行,我再等幾天。」他臨走前又補了一句,「你別到時候房子賣了,人也沒影了,我再拿著欠條滿世界找你。」
陳志遠臉一下漲紅。「我陳志遠欠錢,什麼時候跑過?」
王老闆見他真急了,語氣也收了一點。「我就是把醜話說前頭。八萬不是八百。」
「我知道。」
人走以後,院門外卻沒馬上清淨。張嬸先嘆了一口氣。「這王老闆嗓門也太大了,有話不能屋裡說啊。」
旁邊一個女人說:「八萬呢,換你你不急?」
「我急也不能堵人家門口嚷嚷。」
老孫推著豆腐車接了一句:「欠這麼多錢?老陳這幾年也沒少折騰啊。誰能想到一箱貨全燒沒了。」
有人問:「到底燒多少?」
「聽說三十來萬。」
「我的媽呀。」
另一個人馬上說:「三十多萬不都是他的,我聽說裡頭好多借的錢。」
「那更完了,自己的燒了就燒了,借的錢還得還啊。」
有人搖頭,有人嘆氣。也有人站遠一點說:「我早說過,做買賣別做太大。前兩年掙著錢,走路都帶風,現在咋樣?」
張嬸馬上回了一句:「人家賠錢和你們啥關係。現在遭難了,你們說這個幹啥。」
那人撇撇嘴。「我就說說。」
「少說兩句吧。」
幾句話順著巷子傳出去,到中午已經又變了樣。有人說王老闆帶人來搬陳家東西。有人說房子當天就讓人抵債了。還有人說陳志遠準備帶著一家人跑南方。
陳穩中午放學回來,在巷口就聽見兩個老太太說他家。其中一個見他過來,趕緊住了嘴。另一個還笑著問:「穩穩,聽說你家要搬走啦?」
陳穩腳下沒停。「不知道。」
進院以後,他看見父親一個人坐在門市里。大哥大放在櫃檯邊,帳本攤開著。陳穩想進去,最後還是把自行車推去了後院。
下午又有人來看房。這回是真想買的。對方進屋先看牆,再看房頂,連院子裡那口井都問了一遍。最後站到門口說:「你家現在著急用錢,我也不跟你繞。兩萬我能馬上拿現錢。」
陳志遠一聽報價就皺眉。「太低。」
「你慢慢賣能高。可你現在有時間慢慢賣嗎?」
陳志遠沒說話。對方又看了看兩個門市。「要是房子帶這兩個門市一起談,我最高給你三萬。」
李素芬一直站在旁邊。等人走了,她才問:「真要賣?白瞎這個大院子了。」
「不賣咋整?」
「那也不能賣這麼低價格?」
陳志遠沒答。到了這個時候,時間也開始值錢。多等一天,王老闆那邊就多一天利息;朋友的錢也不能一直不還。可賣得越急,別人出的價越低。
之後半個月,看房、看門市、看車的人一撥接一撥。南街都知道陳家急著用錢,來的沒有幾個不壓價。那輛松花江剛換沒幾年,真聽說陳家缺錢,報價才給一萬八。陳志遠氣的沒賣,回家以後還是把那個人的電話寫在紙上了。
五月里,房子和門市三萬二談成了。簽字那天,李素芬在屋裡屋外走了好幾趟。買家說明什麼時候騰房,她點頭;問柜子和炕櫃留不留,她也點頭。等人走了,她才站在東屋問陳志遠:
「這房子真不是咱的了?」
陳志遠說:「手續辦完就是人家的。」
「那咱啥時候走?」
「月底以前。」
「去哪兒?」
這次陳志遠沒有再說不知道。「大姐前陣不是說志友在安州市嗎。」
李素芬看著他。「真去?」
「先去看看。」
王志友在安州市已經工作幾年。李素梅托人帶了話,說那邊先幫著問住處,實在不行一家三口先過去落腳,再慢慢找活。
麵包車、家電、家具後來也陸續出了手。價格都不算好。幾樣家底變成現錢以後,最急的帳先還了一圈。王老闆那裡先堵上一部分,大哥大也作價五千頂帳了,幾個熟人的借款也還了能還的部分。真正把帳重新算完,陳志遠才發現,能賣的東西幾乎都出手了,外面還是有十多萬沒填平。
李素芬看著那幾張欠條說:「咱這些年是不是白幹了?」
陳志遠把帳本合上。「也不能那麼說。」
「房子沒了,門市沒了,車也沒了,但咱們還有地呢。」
「那點地也就夠年吃年用的。」李素芬看了他一眼。「要不咱們在附近租個房子,種地吧?」
陳志遠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才說:「先去安州看看。」
「到了那邊幹啥?」
「啥能掙錢幹啥。」
「你做這麼多年買賣……」
「買賣以後再說。」
那天晚上,陳穩回學校收拾了一部分書。他真的準備不念了,雖然沒得到父母同意,但是自己已經下定決心。家裡的房子已經賣了,搬走只是早晚的事,他留下來繼續讀書也念不下去。他騎車回來時,院裡放著幾個裝東西的紙箱。李素芬正在收衣服,見他背著書包進來,只說了一句:
「進屋好好寫作業。」
陳穩嗯了一聲。做到桌子邊打開那本黑皮日記本,翻到四月二十日那一頁,目光停在那句話上。
「要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