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穩盯著那三個字看了一陣。院裡的紙箱已經摞起來了，李素芬這兩天見什麼都要先問一句這個帶不帶？帶不了能賣的賣掉，能送的送人，留下的就往箱子裡裝。
陳穩把黑色日記本合上，他也已經想明白了……。
起身去了東屋，陳志遠還在看幾張欠條。王老闆的錢還了一部分以後，剩下幾家加起來還有十多萬。李素芬這時候已經進屋坐在旁邊疊衣服，見兒子進來，只問了一句：「作業寫完了？」
「沒有。」
「沒寫完跑這屋幹啥？」
陳穩這回沒像前一次那樣，說完一句「不高考了」就讓母親趕回西屋。他走到桌邊，說：「爸，我還是那句話。我不念了，我跟你們一起去安州。」
陳志遠抬起頭。
前一次陳穩提這事，家裡還在四處問房價，陳志遠只當孩子聽見賣房子，一時犯犟。這些天誰也沒再提不念的事，他以為兒子已經不會再提這茬。現在房子真賣了，兒子反倒又把這句話說了出來。
陳志遠臉色立馬變了：「我上回咋跟你說的？」
「我知道。」
「知道你還說？」
陳穩往父親前面走了一步：「你跟我媽都走了，我留豐和幹啥？」
「好好念書。你還想幹啥？」
「那我住哪兒？」
「住你爺家，住你三叔家，實在不行就住學校寢室，咋還不能念了？」
陳穩看著父親：「那你們呢？」
「我們先去安州，在你表哥附近租個房子。」
「爸，我想你們怎麼辦？長這麼大，沒離開過你們。」說著陳穩眼淚就流了出來。
「……穩穩，你都十八了，成年人了，別耍小孩子性子。」陳志遠把欠條往桌上一扣，「我和你媽在安州掙幾年錢，把饑荒還上。你明年就要高考了，好好留家裡複習。」
「我現在坐教室里啥也聽不進去，爸，我真的想好了。」
陳志遠臉色一下沉下來：「你這孩子，咋不聽話呢？」
「爸——」
「爸什么爸。」陳志遠聲音已經高了起來，「十八歲不念書你能幹啥？你會啥？去做苦力嗎？你知不知道一天扛十幾個鐘頭麻袋，才能掙幾塊錢？」
陳穩一時答不上來。
他確實不知道去了安州能做什麼。可這些天每天坐在教室里，腦子裡算的已經不是數學題。先是房子能賣多少，後來是門市和車，再後來是父親還剩多少債。連自己下學期要交的學費、資料費，他都開始往裡算。
「我……我不會可以學，反正我要跟你們走。」
陳志遠的火一下頂了上來：「有書念，你不念，非得和我們出去挨累是不是？」
「你們走了，我也念不下去。」
「怎麼就念不下去？」
「咱家都這樣了，再說我已經十八了，應該為家裡做點啥了！」
「咱家哪樣了？」陳志遠猛地站起來，「十八咋了，十八你就翅膀硬了，不聽話了嗎？我他媽還沒死呢！」
李素芬也站了起來：「你喊啥？有話不能好好說？」
「我咋好好說？他明年高考，現在告訴我不上了！」陳志遠轉過來又沖陳穩說，「我和你媽去安州掙幾年錢，等你大學畢業了咱家也就緩過來了。家已經沒了，你的學業和前途再沒了，你說我和你媽還有啥奔頭？」
陳穩也頂了上去：「那你想過我嗎？你們走了，我自己留在豐和，跟個沒有爹媽的孩子似得，你覺得我還能學進去嗎？」
「什……什麼玩意兒？…爹媽不在你身邊，你就覺得沒有爹媽了？」陳志遠一臉質疑的接著又說：「我問你，你同學好多都是鄉鎮的在學校寢室住校的，人家不也好好在學習嗎？你多大了還離不開爹媽？」
「咱家就三口人，你們不在身邊我連說話的人都沒有。」
陳志遠愣了一下。
陳穩抬胳膊擦了一下眼淚，還是接著往下說：「正是因為家都沒了，我不想再沒有父母。我就是離不開爹媽，咋的吧？憑啥都得聽你的？」
「你他媽的，咋油鹽不進呢？」陳志遠氣的在屋裡直轉圈「憑啥…？……憑我是你爸！」
「你是我爸，就得聽你的？」
陳志遠氣的實在沒忍住抬手就是一巴掌。
陳穩的臉被打得偏到一邊。李素芬愣了半秒，馬上把丈夫往後推：「陳志遠！你瘋了？孩子都多大了你還動手！」
陳志遠自己也停住了，他從小到大沒打過孩子嘴巴子，以前小時候犯錯了，頂多就是踢一腳屁股。
這些日子他在外面求人寬限，回來算帳；王老闆堵在院門口吵，半條街的人看著；房子一輪一輪讓人壓價，最後還得低頭簽字。外面那些話他大多數都忍了，回到家也不能沖媳婦孩子撒氣。剛才話趕話一急，壓了這些天的火全發到了兒子身上了。
陳穩捂著臉看著陳志遠：「……爸，你打我，我也跟著你們一起走。」
「你——」
「你再打個試試？」李素芬擋在兒子前面，自己先哭了，「你沖孩子發啥火？不念就不念。」
「你就慣吧？」陳志遠氣得聲音發顫，「我就是不想讓他以後後悔，最後大學沒念成，是因為他爸把家賠了！」
喊完這一句，陳志遠自己先停了。
他靠著桌邊站了一會兒，聲音低下來：「我上學那陣，高考停了。等恢復的時候，我早回家跟你爺學裁縫了。那是我沒趕上，我都後悔好幾年。穩穩，你現在趕上了好時代，考上大學才能有前途，才能真的為這個家爭氣爭臉。」
李素芬把兒子摟在懷裡，摸著紅著的半邊臉，心疼的說：「穩兒，疼不疼？」然後回頭對陳志遠說：「那也不能打我兒子啊，有話就不能好好說嗎？」
陳穩捂著半邊發熱的臉，聽見父母這些話，也沒再繼續說啥。
剛才的動靜隔著院牆都能聽見。張嬸本來正在自家院裡忙活，後來聽見李素芬都哭了，也沒直接進門，轉身去了祖宅。陳發和劉淑珍趕過來時，東屋裡已經沒人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