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玉屯在安州市城邊。從主路拐進去以後,水泥路很快變成坑坑窪窪的土路,兩邊都是低矮平房,牆外堆著蜂窩煤和劈柴。房東說的那間車庫在一片院房後面,鐵皮大門鏽得發紅,旁邊另開了一扇能進人的小門。
門推開以後,裡面比陳志遠想的還破。水泥地掃不乾淨,牆根返潮發黑,側面只有一扇小窗,玻璃缺了個角,用硬紙板堵著。靠牆還扔著幾塊舊木板,屋頂有兩處以前補過的痕跡。沒有自來水,院角有一口手壓井,廁所更遠,要走到巷口。
「七十。」房東說,「電自己走表。下雨要是再漏,我給你們找塊油氈。」
陳志遠沿牆走了一圈,先爬上房看屋頂,又下來蹲下摸了摸牆根。出來以後,他去院角壓井。前兩下只有井筒里的空響,房東舀了一瓢水灌進去,說得先引一下。陳志遠再壓,第三下水就上來了。
他接了一捧,看了看:「六十。我們要住就常住,裡面壞的地方,能自己弄的自己弄。外面的你負責,特別是房頂,得保證下雨不往裡漏。」
房東琢磨了一會兒:「六十就六十,三個月一交。」
「……行。」
一百八十塊錢交出去,房東數了兩遍,把鑰匙遞過來。
李素芬一直站在門口沒往裡走。陳志遠拿著鑰匙回頭看她:「咋了媳婦,嫌破?」
「嫌有啥用。」李素芬往屋裡掃了一眼,把袖口往上挽了挽,「能過宿就行唄。先歸攏歸攏,收拾出來再說。」
陳穩站在門邊看了半天,憋出來一句:「這裡能住人嗎?」
陳志遠正彎腰往外撿破木板,頭也沒抬:「現在知道了?要不回豐和上學去。」
李素芬馬上接過去:「我看行。你好好的學不上,非跟我倆跑出來遭這罪。」
「我願意。」
「那就別站著看。」
陳穩把書包往牆邊一放,進去跟父親一起往外搬東西。
三個人用了兩天,才把車庫收拾出個能住人的樣子。最裡面用磚墊起來,上面鋪幾塊找房東要來的舊木板,拼出一鋪大通鋪,三個人橫著都能睡開。兩張高低不一樣的舊桌子,一張拿來當飯桌兼書桌,另一張靠門擺,放爐灶和鍋。短的那條桌腿下面墊了半塊紅磚,總算不晃了。
蜂窩煤碼在門後,臉盆、水桶靠近院門,省得來回端水把屋裡弄得到處都是。陳志遠又從舊貨市場搬回來一台十七寸的美樂黑白電視,機器挺沉,屏幕邊框已經發黃,換台的時候旋鈕得往裡按一下,圖像才穩。李素芬嫌他亂花錢,嘴上念叨半天,晚上吃完飯還是第一個坐過去看。
煤氣罐和爐灶也是舊的。鍋、碗、菜刀、炒菜勺從豐和帶過來,塞在紅藍條的行李包里,中間墊著衣服和褥子,路上倒一個也沒碰壞。
地方破歸破,東西一件件擺進去以後,也慢慢有了過日子的樣。
頭幾天最不習慣的是李素芬。廁所離得遠,第一晚半夜起來,她站門口猶豫半天,還是把陳志遠叫醒了。
「你跟我去一趟,我自己害怕。」
陳志遠睡得迷迷糊糊:「上廁所還讓我陪?」
「這地方我認識誰啊?黑燈瞎火的。」
「白天不都走兩遍了嗎?」
「你去不去?」
「去去去。」
兩個人回來以後,李素芬一進屋就說:「這地方真夠嗆。」
陳志遠重新躺下:「便宜,先住著唄。」
「就知道便宜。」
「六十塊錢一個月,你還要啥條件?」
李素芬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跟你過半輩子,像上山下山似得?」
陳志遠轉頭看了看生氣的李素芬:「……」
第二天,他找了幾條木板把鐵門下面和側面的縫擋了擋。陳穩從附近收廢品的地方要回來幾塊泡沫板,拿舊鐵絲固定在最漏風的那面牆上。李素芬看著東一塊西一塊,也沒嫌難看,只說:「貼嚴實點,別過兩天全掉下來。」
安下住處以後,下一件事就是掙錢。
他們來安州之前並沒有想好要幹什麼。陳志遠以前賣家電,後來做服裝,一趟貨大的時候幾十萬,現在手裡剩下的錢,既不敢再壓貨,也壓不起。頭幾天夫妻倆每天吃完早飯就往外走,市場、商業街、早市、夜市一處處看。
賣菜本錢不大,可菜壓一天就蔫;水果掙得比菜多一點,爛得也快。夜市上擺襪子、小百貨的,二三百塊能支一個攤,可同樣的東西一條街能看見好幾家。有人勸陳志遠繼續倒服裝,說他做過這行,路子熟,只要敢賒貨,照樣能慢慢起來。
陳志遠聽歸聽,沒接這個茬。
以前敢賒,是因為後面有房、有門市、有車,還有貨在轉。現在那些東西都沒了,外面還欠著十多萬的帳,再拿別人的貨重新賭一回,他不敢了。
他們真正開始留意早點攤,是因為陳志遠發現這東西有一點好:每天收現錢。
有一天早上五點多,陳志遠就出了門。
一直到下午六點多,他才回來。
李素芬正在切土豆,看見他進屋先問:「你跑哪兒去了?一天不見人。」
「早上我在市場那邊轉,跟幾個賣早點的聊了聊。」陳志遠脫下外套,往床邊一坐,「賣包子的那個人跟我說,鐵西有個炸油條的,天天排隊。我坐招手停過去看了一趟。」
「油條還有啥好看的?」
「你沒看見。旁邊兩家也炸,就他家排十來個人,一家五口都忙不過來。」
李素芬把切好的土豆裝進盆里:「咋的,他家油條里有肉啊?」
「比別人炸得好。」陳志遠點上一根煙,「油條又大,裡面還是空的,外邊脆,咬開裡面軟。豆腐腦也行。」
「你一天就吃油條去了?」
「我還跟人家聊的很投機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