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西那個攤主姓葛，五十來歲，也是外地到安州討生活的。陳志遠找到地方時，已經過了最早的一撥人，攤前還是有人排著。他買了兩根油條、一碗豆腐腦，吃完以後沒走，就站在旁邊看。
葛家攤子不小。六張摺疊桌沿路邊擺開，老葛負責切面、抻條、下鍋，他媳婦守著油鍋翻油條。閨女管裝袋收錢，兒子在三個保溫桶旁邊打豆漿、豆腐腦和滷子，兒媳婦忙著收碗、刷碗、擦桌子。人一多，五個人都沒有閒手。
又來了一撥客人以後，閨女一個人忙不過來。陳志遠站在旁邊看了半天，順手幫著扯開幾個塑膠袋，把炸好的油條往裡裝。
忙過這一陣，老葛才顧得上看他。
「兄弟，你剛才不是吃完了嗎？咋還幫我幹上了？」
陳志遠笑：「看你們忙不過來。」
老葛從衣兜里拿煙，遞給他一根：「抽菸不？」
「抽。」
兩個人站到一邊。陳志遠朝旁邊兩個油條攤看了一眼：「一樣都是油條，人家那邊沒人，你這咋天天排隊？」
老葛顯然挺得意：「我這攤三年多了，都是老客。油條還是以前老法子，鹽、鹼、礬，不用那些現成的膨鬆粉。面揣不好不行，醒不到時候也不行，油溫不對更不行。」
「鹽鹼礬我知道，咋配？」
老葛笑了：「你吃兩根油條，我把配方也送你啊？」
陳志遠也笑：「那不能。」
「告訴你是哪幾樣沒用。多一錢少一錢，水涼水熱，出來都不一樣。」
說話的工夫又有人過來，老葛把煙往嘴邊一叼，回到面案後面。醒好的面切成長條，兩條壓在一起，中間用細棍一壓，兩手一抻，下鍋以後很快鼓起來。
陳志遠看了好一陣。
老葛騰出手時問：「你以前幹啥的？」
「賣過家電，後來賣服裝。」
「那大買賣啊。」
「啥大不大的。」陳志遠說，「賠了一屁股饑荒，這不來安州看看還能幹啥，還饑荒。」
旁邊一張桌上坐著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正低頭喝豆腐腦。聽見這句話，他抬起頭：「來安州重新開始的，哪個人還沒點故事。」
老葛沖他樂：「咋了老吳，又想起你當年了？」
那人把最後一口豆腐腦吃完，從兜里摸出錢放到桌上：「好漢不提當年勇。」
他說完看看陳志遠：「我跟你差不多。慢慢整吧，能屈能伸早晚能翻身。」
人走以後，老葛才壓低聲音說：「他以前在黑城倒包，手裡走過幾十萬的貨。後來讓人騙了，貨款一分都沒回來，還欠了一屁股債。現在就在前邊市場賣菜。」
陳志遠順著老葛指的方向看過去。那男人已經走到市場口，跟一個卸菜的人搭上了話。
幾十萬的貨，賣菜……
放在幾個月以前，陳志遠聽了大概會替人惋惜兩句。他卻站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和自己同命相連，不但沒趴下，還在積極的掙扎著。幾十萬沒了，該賣菜還是賣菜。早上把一車菜賣出去，晚上照樣有錢拿回家。
他突然覺得自己這陣子一直在分什麼「大買賣」「小買賣」，其實沒多大意思。房子已經賣了，車也沒了，家裡三口人住六十塊錢一個月的土坯車庫，外面還有十幾萬等著還。到了這一步，能把今天的錢掙回來，就是買賣。
老葛叫了他一聲，他沒聽見。
「兄弟？」
「啊…？」
「想啥呢？」
陳志遠收回目光，問得很直接：「葛哥，你這油條教不教人？」
老葛愣了一下：「你說啥？」
「我想學你這個手藝。」
「你…？」
「嗯，我看你這油條炸的不錯。」
「你不是賣家電、賣服裝的嗎？」
陳志遠朝市場口看了一眼：「剛才那兄弟以前幾十萬的貨在手裡流轉，現在都能在市場賣菜，我學個炸油條咋了？好歹也是門手藝。」
老葛笑了：「哈哈哈，你倒想得開。」
「想不開咋整，生活還得繼續，饑荒還得還。」
「你準備擱哪干？」
「開發區那邊。離你這十多里地。我肯定不上鐵西跟你搶生意。」
老葛沒馬上答應。他看了看陳志遠：「先別說學不學的事。你跟我干幾天看看。這活不是站在鍋邊炸兩根就完了，晚上得和面，半夜得揣，早晨三四點就起來。冬天站外頭，手沾水，風一吹都是口子。你以前做大買賣的，別干兩天受不了。」
「能掙錢就行，苦點累點都沒事。」
「掙錢到是能……就是辛苦錢，你先跟著看幾天再說。」
第二天早晨四點多，陳志遠和李素芬就起來了。
倒騎驢是剛從舊貨市場買的，車子舊，鏈條倒還順。兩個人從千玉屯往鐵西蹬，到地方已經五點多。老葛家的攤子剛支起來，第一撥上早班的人已經開始往這邊走。
頭一天，葛師傅沒讓陳志遠碰面，只讓他先看。鍋里的油什麼樣能下條，炸到什麼顏色起鍋，面案上的坯子一次切多少，趕上一撥二十來個人時誰先顧誰後顧誰，都不是站半個鐘頭能看明白的。
李素芬跟著葛嫂。她原來以為豆腐腦無非就是豆腐上澆鹵，真上手才知道，泡豆、磨漿、濾渣、煮漿、點腦都有前後。滷子反倒是她最容易明白的，黃花菜、木耳怎麼泡，澱粉放多少，鹹淡怎麼調，嘗兩遍心裡就有數了。
頭三天，兩口子主要是幫忙。
誰也沒提學費。
第四天早上，老葛才讓陳志遠站到面案邊，教他切了一回面。第一根抻短了，第二根抻細了，第三根下鍋時一頭先碰到油，扭成一個彎。
葛師傅拿長筷子給撥開：「你手別使死勁。面不是褲腰帶，越拽越長。兩邊帶著勁，順著抻。」
陳志遠點點頭，又拿下一塊。
以前他修收音機、電視，也學過手藝。師傅說一句，他習慣先看怎麼做，再自己試。油條跟修電器不是一回事，可學東西的路數差不多。哪裡不對，先找是哪一步出了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