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星期以後，收攤時老葛看他正在折桌子，問：「咋樣？覺得這早餐攤能幹嗎？」
「挺好的啊，天天能接觸這麼多人。」
「就是接觸人多，算好？」
「那倒不是，主要是錢當天就能回來，沒有欠帳。」
老葛笑了：「我問你累不累。」
「累肯定是累。幹啥不累啊。」陳志遠把桌腿扣好，「不過一天幹完，兜里有多少錢自己知道。我以前一批貨出去，有時候一個月都見不著回款。」
老葛點點頭：「這倒是真的。我們這行掙不了大錢，好處就是一碗一碗，一塊兩塊的收。」
他把面案立到倒騎驢上，沖陳志遠說：「今天別急著回去，跟我回家。我教你和面和配料比例。」
陳志遠笑了：「啊……你這是收下我這個徒弟了？」
「哈哈…咱們可別叫師傅徒弟的。」老葛擺擺手，「我會的肯定告訴你。你答應我別在鐵西跟我門對門支攤就行。」
「我不能做不講究的事，這個你放心。」
去葛家以前，陳志遠讓李素芬在路邊水果攤買了些蘋果。老葛一看拎著的水果就埋怨：「你來學個和面，還買啥東西？」
「總不能空手進門。」
「下回別整這事，咱們在外面都不容易，就是相互幫襯一下。」
那天下午，葛師傅把鹽、鹼、明礬和麵粉都擺出來，稱東西用的是一桿小藥秤。比例他沒藏，水溫怎麼摸，面什麼狀態算和到位，第一次醒多久，以後怎麼揣，一樣一樣講。陳志遠拿著小本子記，寫完還要重複問一遍。
「這地方你寫錯了。」老葛拿手指點了點，「不是醒完就炸。頭一遍醒夠了，再揣，後邊還得讓它緩。面沒醒好，炸出來就是死棍。」
「水呢？」
「夏天冬天不一樣。你不能一年四季一個溫度。自己拿手摸，做多了就知道了。實在不行弄個溫度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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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葛嫂帶著李素芬做豆腐腦鹵。李素芬最關心的不是樣子，是成本。
「這一鍋能出多少碗？」
「得看你一碗打多少片。剛開始別打太厚，薄點片。」
「那也不能讓人家喝半碗啊。」
「所以你得自己有數。一碗幾片慢慢就有準了。」
兩個人越聊越投脾氣。等天快黑時，李素芬已經把泡黃豆、磨漿和滷子的順序也記在了一張紙上。
真正難的是回去以後自己做。
那幾天，陳家車庫裡用得最多的不是飯桌，是那張靠門的舊桌。晚上和一小盆面，第二天早晨起來試；不行就掰開看，是外面硬、裡面死，還是發不起來。豆腐腦也先從一斤黃豆都不到的小量試，點老了發硬，點嫩了兜不住水。
陳穩成了家裡第一個試吃的人。
頭兩天他還挺高興。第三天早晨吃油條，中午剩下的還是油條，晚上李素芬又讓他嘗一碗豆腐腦，他終於忍不住了。
「媽，咱家能不能吃頓別的？」
李素芬正在看桶里的豆腐腦：「咋了？」
「我都快吃成油條了。」
陳志遠把剛炸出來的一根掰開：「你看這根，空心比昨天大。」
「爸，我知道它空心。」
「你嘗嘗。」
「我不嘗。」
「咬一口。」
「真吃不下了，我這幾天都燒心了。」
李素芬在旁邊笑：「那晚上喝豆腐腦。我今天這個鹵比昨天好，放了黃花菜和木耳。」
陳穩一聽就往床上一倒：「我的媽啊，你倆可饒了我吧。」
等油條連續幾鍋都能起來，豆腐腦也基本穩定以後，夫妻倆開始準備正式出攤的東西。
舊倒騎驢已經有了，又買了二手油鍋、爐子、摺疊桌、漏勺、長筷子、搪瓷盆和幾個保溫桶。七七八八加起來又出去二百多。李素芬買東西比誰都細，一把大漏勺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發現焊點有點虛，最後硬讓老闆便宜了兩塊。
東西拉回車庫，陳志遠在外面把買回來的二手摺疊桌刷完，然後把電磨往裡面挪了挪，原來的位置很快放滿了。
價錢也是出去問了一圈以後定的。油條五毛一根，要得多也可以按斤稱三塊錢一斤；豆漿五毛一碗，豆腐腦一塊錢。陳志遠第一天沒敢多備，只定了五斤面和一斤多黃豆。
李素芬問：「就這些？不少嗎？」
「頭一天誰認識咱？賣完再說。」
「要是不夠賣呢？」
「那就一點點加量。」
正式出攤前一晚，三個人忙到很晚。
第二天凌晨三點多，鬧鐘一響，陳穩覺得自己才剛睡著。陳志遠已經坐起來穿衣服，李素芬在另一邊起來了。
「穩穩你再睡會兒。」她說，「今天先我倆先弄，用不著你。」
陳穩揉了揉眼睛，還是坐起來：「別的了，我也起來吧。」
泡好的黃豆倒進電磨，機器一開，嗡嗡聲在車庫裡顯得格外大。陳志遠把磨出來的豆漿用紗布過濾，李素芬又把昨晚的面揣了一遍。東西往倒騎驢上搬時，保溫桶、爐子、油鍋、面案都用繩子捆緊。
豆腐腦這一次他們是在出門前點的。陳志遠覺得從千玉屯到市場還有一段路，裝上車以後慢慢凝，到了地方正好。
這是他算錯的第一步。
倒騎驢從院裡出來，前面那一里多地全是坑窪土路。平時空車騎著都顛，今天車上壓了一堆東西，走得更慢。陳志遠蹬車，李素芬在旁邊扶著桶，陳穩在後面推。
到開發區農貿市場時，天剛開始亮。
這裡路邊沒有固定攤位，賣早點的都趕早占地方。陳志遠前幾天已經踩過點，選了靠十字路口的一塊空地。旁邊是賣餛飩的一對夫妻，再往前還有賣包子和大碴粥的。
三個人手忙腳亂把桌子支上，油鍋架好。煤氣一開，油慢慢熱起來。
李素芬問：「先炸幾個看看？」
「好…開始炸。」
陳志遠信心滿滿的把麵攤到案板上，切下一條，兩手抻開，放進鍋里。
面一碰油，周圍馬上起了一圈小泡。
李素芬拿著長筷子去翻。
兩個人等著它像在葛師傅那裡一樣迅速鼓起來。
沒鼓。
又翻了一遍，還是沒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