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皮顏色已經開始變深,那根面卻還是硬邦邦的一條。
李素芬皺眉:「志遠,這咋不膨呢?」
「再等一下,多扒拉幾下。」
「顏色都深了,快糊了。」
陳志遠把它夾出來,又切兩條下鍋。
第二回還是一樣。
陳穩在旁邊看了半天:「爸,你們這是炸油條還是炸面棍?」
「上一邊去。」
「怎麼都沒起來?」
陳志遠沒工夫搭理兒子。他又試了一根,仍舊不行,只好把火關小。
「別炸了。面有毛病。」
李素芬不相信:「昨晚上我照你說的揣的。」
「不是你揣的問題。可能水溫不對,或者醒面差時間了。回去再找原因。」
五斤面算是廢了。
李素芬把筷子往盆上一放:「那先賣豆腐腦吧。」
她走過去把保溫桶蓋一掀,人就不動了。
「志遠……。」
陳志遠一看她那個樣,已經覺得不對,幾步走過去。
桶里的豆腐腦根本沒成整塊。剛開始凝的時候就在土路上顛了一路,裡面碎得稀稀拉拉,水和豆花混在一起。
夫妻倆對著桶看了一會兒。
陳穩也湊過來:「這個也不行啊?」
沒人回答他。
三個桶里,真正沒出毛病的只剩豆漿。
李素芬不甘心:「豆漿還能賣。」
陳志遠看看旁邊已經開始來人的市場,又看看自己這邊關掉的油鍋。
「人家上這兒吃早飯,咱就給一碗豆漿?」
「那咋整?」
「收吧,回家。」
第一次正式出攤,三個人一分錢沒掙,又把東西原樣裝回了倒騎驢。
回去路上,來的時候綁得板板正正的傢伙全在車上,五斤面也沒少多少。陳穩在後面推車,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還是李素芬先開口:「昨天在家試不都好好的嗎?」
「在家和今天不一樣。」陳志遠說,「回去一樣一樣找。」
到車庫以後,飯都沒急著做。
兩口子先把剩下的面重新拿出來。陳志遠把昨晚記的本子翻出來,從水溫、和面到醒面時間一項一項對。想了半天,才想起昨晚因為準備東西晚了,最後一次揣面以後沒留夠時間,早晨起來時面還是涼的。
豆腐腦的問題更明顯。
「點完就走了。」陳志遠說,「還沒凝住,出門就開始顛。前邊那破路,能不碎嗎?」
李素芬問:「那明天咋整?」
「早點起來。豆腐腦先點好,等它成了再抬出去。桶底再墊點東西。面今晚水溫也重新弄,醒夠時候。」
「不能再失敗吧?」
陳志遠抬頭看她:「還能總失敗?這次這都找到原因了。」
第二天,鬧鐘還是三點多響。
三口人起來開始忙活著,豆汁放進保溫桶加入內脂後,這會先放著一旁,等豆腐腦成了穩定以後才慢慢抬上車,桶底下墊了折起來的舊棉衣。過土路時陳志遠也不搶快,哪個坑深就繞哪個。到了市場,李素芬第一件事就是掀蓋看桶。
「這回成了。豆腐腦沒碎。」
陳志遠已經在點火:「先別高興太早,看看今天的油條漲不漲吧。」
油溫上來以後,他切下一塊面坯,兩手一抻,輕輕放進鍋里。李素芬剛用筷子撥了兩下,面坯就開始往起鼓,很快變成一根蓬起來的油條。
她這才笑:「起來了。」
陳志遠看著鍋里:「跟老葛的也差不多少。」
「你可拉倒吧。」李素芬說,「昨天那幾根死面棍咋不說了?」
「昨天是昨天。」
「你就吹吧。」
陳穩走過來,盯著鍋看:「這回真像油條了。」
「少廢話。」陳志遠指了指保溫桶,「給自己打一碗豆腐腦嘗嘗,看看老不老。」
陳穩拿碗打了一勺,又澆上滷子,嘗了一口。
「咋樣?」李素芬問。
「挺好。」
「滷子咸不咸?」
「不咸。」
「腦嫩不嫩?」
「跟以前在家測試的差不多。」
李素芬終於放下心,站到攤子前面開始招呼:「油條——豆腐腦——豆漿——」
陳穩一開始站旁邊張不開嘴喊。
李素芬瞅他:「你不是非跟著來嗎?你得吆喝啊!」
「我也得喊啊?」
「不喊你來幹啥?」
陳穩看看路上來往的人,第一聲很小:「油條……豆腐腦……」
「蚊子都比你聲大。」
他臉有點掛不住,第二回乾脆放開了:「油條——豆腐腦——」
陳志遠在面案後面笑了一下:「這回行。」
第一個真正坐下來的客人,是市場裡賣菜的男人,剛從批發市場拉菜回來,自行車後架上還綁著兩個空筐。他先看了看油鍋,又看陳志遠。
「新來的?」
「嗯呢,頭一天。」
「油條咋賣?」
「五毛一根。豆漿五毛,豆腐腦一塊。」
「來兩根油條,一碗豆腐腦。」
第一筆錢收進鐵皮盒以後,李素芬下意識看了一眼。
一塊錢的豆腐腦,兩根油條,總共兩塊。
雖然不多。
可這是陳家到了安州以後,頭一回靠自己努力掙進來的錢。
後面又陸續來了幾個人。有人只買油條帶走,有人坐下喝豆漿,也有人吃完了覺得不錯,臨走又稱了一些給家裡帶。
剛開始三個人還是沒捋順,客人來了幾個就亂了。李素芬下來,去忙乎桌上,陳志遠就得顧著鍋里油條,還得回案板上切好面坯,一個人連抻在扒拉;李素芬給人打豆漿,收拾桌上碗筷和勺子,又得回頭收錢找零;陳穩拿塑膠袋給帶走的客人裝油條,稱重量,有時候還得去打豆腐腦。
忙過兩撥以後,才慢慢捋順。
旁邊賣餛飩的是一對四十多歲的夫妻。女人姓馬,來這裡擺攤已經兩年多,大家都叫馬姐。頭一天陳家出師不利,她看見了也沒多問。今天收攤前,她端著自家的空盆走過來,看了一眼剩下的面。
「第一次能賣成這樣不錯。」
陳志遠說:「昨天第一次。」
馬姐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昨天那也叫出攤啊?」
李素芬笑了:「別提了,油條沒起來,豆腐腦還全顛碎了。」
「剛開始都是這麼過來的。」馬姐說,「你們明天桌子往裡收一點。五點半到七點半人最多,過了八點,該上班的都走了,別一下備太多。」
「行,謝謝馬姐。」
「謝啥。」她指指陳家的爐子,「你們油鍋往那邊轉點就行。風一變,油煙全往我餛飩鍋里跑。」
第二天,陳志遠真把爐子換了個方向。
上午九點多,五斤面和準備的豆腐腦基本賣光了,豆漿只剩一個桶底。收攤時,李素芬把鐵皮盒拿出來,三個人在車邊數了一回。
六十多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