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千玉屯,陳志遠又把面、油、黃豆、煤氣這些成本重新算了一遍。真正剩下來二十多塊。
陳穩坐在旁邊看:「一天二十多,那三天不就把一個月房租掙出來了?」
李素芬正在收拾魚,聽見以後笑:「你可別這麼算。明天人家要是都在家吃飯呢?」
「我看城裡的人都不愛做早飯。」
「那也不一定天天來你家吃啊。那麼多餛飩、包子、別的油條攤。」
陳志遠點上一支煙,把帳本往兒子那邊推了推:「你算得也沒錯。就是不能按一天往一個月乘。颳風下雨天都得算進去。」
「爸,我看油條掙錢不多。」陳穩看了一會兒,「但豆腐腦和豆漿掙得多啊。」
陳志遠有點意外:「行啊臭小子,這都讓你看出來了。」
陳穩嘿嘿地樂了:「隨根唄。」
「滾犢子。」
李素芬把魚放進鍋里,回頭看了爺倆一眼,也笑了。她上午收攤時候特意去市場買了條魚,又買了些排骨。頭一天掙錢,怎麼也算開了個張。
飯做到一半,她順嘴說了一句:「你以前做幾十萬的買賣,也沒見你像今天掙二十來塊這麼高興。咱仨起早貪黑折騰一早上——」
話說到這裡,她自己停住了。
陳志遠手裡的鉛筆也停了一下。
屋裡靜了那麼一會兒。
「幾十萬的買賣不也燒沒了嗎?」他說。
李素芬低頭切蔥:「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
「我是說你現在也算是能屈能伸,一般人受不了這種落差。」
陳志遠把菸灰彈進菸灰缸:「不屈咋整?此一時彼一時了。」
李素芬見他沒咋生氣,趕緊繞開了這個話題,又問:「昨天剩那些死面棍咋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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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吃唄。」
正在床邊看書的陳穩一下笑出了聲。
陳志遠抬頭:「你笑啥?你陪媽媽吃。」
「拉倒吧。你們誰愛吃自己吃,反正我可不吃。」
「那我也不吃。」
陳穩把書舉高一點:「讓我媽吃,她總說扔了可惜。」
李素芬拿著菜刀回頭:「你倆是不是欠收拾?」
爺倆相互看看,都不說話了。
從那天起,面和黃豆一天一天地逐漸加量。到第四天,開始颳大風了,爐灶的火苗老往一邊偏,油溫怎麼都上不來。第六天又下上雨了,市場裡少了一半的人,油條和豆腐腦基本賣沒了,但是剩下了大半桶豆漿,三個人回家就當水喝。還有一天,面和得多了,八點以後人就少了,剩下十幾根油條沒賣出去,晚上又端上飯桌挨個人分著吃。
陳穩一看就開始嘆氣:「啊……又吃這玩意兒?」
「吃不了給你爸,他愛吃。」
「你可得了吧,你不是最愛吃嗎?」陳志遠說。
最後還是大家分著吃了。吃完之後陳穩就開始燒心,李素芬給他一小勺小蘇打,陳穩擰著鼻子放進嘴裡,然後趕緊喝水。還別說,打了幾個飽嗝,緩解了不少。
這些天裡,夫妻倆也一點點摸到了市場的脾氣。星期天來買菜的人多,早點能多備一些;下雨就少做;附近廠子早班換時間,每天五點多就會突然來一撥人。豆腐腦頭兩天有人說滷子咸,李素芬把鹽減了一點。又有人問豆漿有沒有糖,第二天桌子邊就多了一隻裝白糖的透明瓶子。
有個趕早班的女工,吃完才發現身上沒帶錢,翻遍兜里只找出來一張公交月票。
「師傅,我出來急忘帶錢了,明天給你送來行不行?」
李素芬說:「行,你走吧,別耽誤上班。」
第二天,那女人真繞回來,把一塊多錢壓在桌角,又買了兩根油條。
晚上記帳的時候,李素芬專門在那筆旁邊寫了三個字:還上了。
陳志遠看見以後笑:「一塊錢你也記。」
「咋不記?一塊錢不是錢?」
半個月以後,攤前開始有了固定來的回頭客。賣菜的、拉貨的、跑出租的、趕早班的工人,有幾個一走過來都不用問價。
「兩根油條,一碗豆腐腦。」
「老陳,給我稱一斤火輕點的。」
「今天鹵別給我多澆,我口輕。」
「嫂子,豆漿里給我多擱點糖。」
「老陳」這個稱呼就是這麼叫起來的。
第一次有人這麼喊,陳志遠還朝旁邊看了一眼。過了些日子,再隔著幾個人有人喊「老陳」時候,他手裡照樣切著面,嘴上已經能直接應:「來了……」
沒人知道他以前是幹什麼的,也沒人關心他在豐和有什麼樣的大磚房和門市、開過什麼車。市場裡認識他的這些人,只知道這個新來的東北男人炸油條還行,媳婦做豆腐腦的滷子也不錯,早晨一般五點多能看見他們一家三口。
有人閒聊時問:「老陳,你以前是幹啥的?」
最開始他還會說倒騰過家電、也批發過服裝。
後來再有人問,他只說:「以前做點小買賣。」
再往後,他連以前做啥的都省了。
「就是賣油條的……」
日子就這麼重新接上了。
中午收攤回來,收拾完幾個人最開心的是把錢匣子倒在床上數那些零錢的時候,一塊、五毛、五塊的。扣除當天的麵粉、黃豆、油、煤氣的錢,掙的錢一天比一天多。沒有誰欠他一車貨款,也不用等哪個電話打過來說款子過幾天再結。
一天二十幾,後來三十幾,再後來能平均每天剩七八十,有時趕上周末人多還能再多一點。
跟十幾萬的外債比,這些錢小得很可憐。但是,這也叫做日進斗金啊,每天進來的都是現金,積少成多。
每天收攤回來三個人分工收拾東西,陳志遠清理油鍋和面案;李素芬刷碗和勺子;陳穩負責在手壓井旁邊刷三個保溫桶。都收拾好了,也到中午了,一天的工作算是完成了。下午幾乎就是補覺時間。有時候躺在土坯車庫裡,聽見門外鄰居議論,說這家炸油條的原來好像是做啥大買賣的,賠得夠嗆,現在一家三口來安州炸油條來了。
陳志遠和李素芬躺在床上,都聽見了,轉頭對視一下笑了笑,誰也沒在乎這些人的議論,幾個人該補覺補覺。
下午四五點鐘基本上就睡醒了,陳志遠把和面的大白瓷盆拿出來,用藥稱開始下料。李素芬開始泡第二天的黃豆、木耳、黃花菜,準備第二天的豆腐腦和滷子材料。看著陳志遠正在稱面,她隨口提了一句。
「這些人沒事閒的啊,怎麼那麼愛聊別人家的事呢?」
「嘴長在人家身上,愛說啥說啥唄。」
「隔壁那個姓陳的,就是夜市出燒烤攤子的那兩口子,昨天還和我確認一下,你以前是不是做大買賣的。」
陳志遠繼續稱料:「那就實話實說唄,有啥可隱瞞的?」
「你聽著不鬧心?」
「有啥鬧心的。」他把大白瓷盆端起來放到床上,回過身去拿水壺兌溫水,「你就滿足人家好奇心唄?」
「我看他們就是沒事閒的。」
「都是撇家舍業出來討生活的,忙裡偷閒茶餘飯後。」
李素芬把泡上的黃豆放在電褥子上面,蓋上棉被。
「我就不喜歡這種東家長西家短的議論。」
「都是鄰居,表面過得去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