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在睜開的瞬間就恢復了清明,沒有初醒時的迷茫和遲鈍,彷佛他根本沒有昏迷過,只是在閉目養神。他的鬍鬚和頭髮無風自起,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體內往外沖,將那些鬚髮一根根地托起來,在空中輕輕飄動。
三劫教的教徒們見此情景,不約而同地往後退了幾步。
柳司此時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他的聲音變得完全不同了
「小娃娃,」他說,目光落在杜傑臉上「你這套把戲不錯。對付我這幅孱弱的身體,確實是好手段。」
杜傑的臉色微微一變。他下意識地收緊了手指,拇指扣住柳司的喉結,食指和中指卡住兩側頸動脈。只要他願意,一用力就能捏碎對方的喉嚨。此時杜傑才說道:「你也不錯,這麼快就醒過來了。既然能在此被我抓到了,那……
柳司卻笑了。「被抓到了?」柳司重複了一遍孔妙之的話,語氣里滿是嘲諷,像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誰?我嗎?」
話音未落,杜傑忽然感覺手上一空。
再反應過來的時候,柳司站在一丈之外,負手而立,衣袂飄飄,
「怎麼回事?」杜傑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他的眼睛在柳司身上掃過「你是怎麼辦到的?」
說話之間,他跨前一步,伸手就要再去擒柳司。
「老七,快退!」孔妙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急切而尖銳。
杜傑的腳步驟然停住。
他渾身上下的汗毛,在一瞬間全部豎了起來。他來不及多想,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仰頭往後倒去。
三道尖銳的風聲從他的面門上方掠過,幾乎是貼著他的鼻尖
「嗤——嗤——嗤——」
三聲幾乎連在一起的悶響。他身後的門板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巨斧劈中,從上到下裂成了幾段。門板的碎片在空中散開,像被風吹散的落葉,紛紛揚揚地落了一地,發出一連串「噼里啪啦」的脆響。
與此同時,杜傑感覺到自己的左臂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疼。
他低頭一看,小臂外側的衣服被劃開了一道口子,皮肉翻開,鮮血正從傷口中滲出來,順著小臂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腳下的泥土裡。傷口不深,只是皮外傷,但那種火辣辣的痛感卻格外清晰,像是一條燒紅的鐵絲在他皮膚上划過。
他沒有時間去想自己是怎麼受傷的。
柳司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一擊未中,柳司的雙掌在胸前合攏,然後猛地向前推出。那動作看起來輕描淡寫,像是隨手一揮,沒有任何蓄力的跡象,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可就在他雙掌推出的瞬間,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從他掌中噴薄而出,像一面透明的牆,帶著無可匹敵的力量,向杜傑三人碾壓過來。
那氣浪從柳司的雙掌為中心,向四面八方膨脹,像是一顆被引爆的空氣彈,將沿途的一切都卷了進去。地上的碎石被捲起,枯葉被捲起,塵土被捲起,連空氣中都出現了肉眼可見的波紋,像是高溫下的熱浪。
杜傑只來得及將雙臂交叉在胸前,護住頭面。下一刻,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狠狠地撞上了他的身體,像是一座大山從天上砸下來,又像是一隻無形的巨掌,將他整個人拍了出去。
「砰——」
他的後背重重地撞在了土屋的牆上。那面土牆在他的體重和那股力量的共同作用下,凹陷出一個深深的坑,將他的身體牢牢地卡在裡面。牆壁上的泥土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頭上、肩上,他整個人灰頭土臉,像一尊剛從土裡挖出來的泥塑。
孔妙之和凡芝仙離得稍遠一些,兩人看到杜傑被拍飛的瞬間,幾乎同時向兩側閃避。那氣浪擦著他們的衣角掠過,將他們身後的枯樹吹得東倒西歪,有幾棵細一些的直接被連根拔起,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重重地摔在地上。
凡芝仙和孔妙之對視一眼,兩人同時從藏身處衝出,一左一右,向柳司逼去。孔妙之的手中有三支飛鏢在指縫間閃著寒光,凡芝仙的短劍已經出鞘,劍身在月光下如一泓秋水。
身後的三劫教眾見狀,蠢蠢欲動。柳司頭都沒回,只是將左手背到身後,輕輕擺了擺,三劫教眾的腳步立刻停了下來。
就在凡芝仙逼到了柳司身前一丈的那一瞬間,她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一股無形的力量從上方壓下來,像有一座看不見的山峰,穩穩地、沉重地壓在了她的肩膀上。她的膝蓋一軟,整個人「撲通」一聲趴在了地上,短劍脫手,落在身旁的泥土裡,發出一聲悶響。
孔妙之的反應比她快一些。他看出不對的時候,三支飛鏢已經脫手而出,在空中劃出三道銀色的弧線,直奔柳司的面門、咽喉、心口。可那三支飛鏢飛到柳司身前半丈時,忽然像被什麼東西干擾了,軌跡開始扭曲、偏移,像三隻找不到方向的飛蛾,在空中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弧線,然後無力地落在了柳司的腳下,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
孔妙之沒有去救凡芝仙。他的直覺告訴他,只要再往前邁一步,他就會變成第二具被壓在地上的屍體。他一個翻身,藉著沖勢往回彈了出去,落地時踉蹌了兩步,險些摔倒。
「你不是柳司。」他的聲音很沉,目光死死地盯著柳司「你到底是誰?」
柳司哈哈大笑「不是柳司?錯,我才是柳司。我既然是大祭酒,就絕對不會是剛才那個膿包樣。小娃娃,你有些見識。是誰家的子侄?」
凡芝仙趴在地上,被壓得抬不起頭來。柳司倒是不著急活捉這些人,三劫門徒此時更是不敢上前。
遠處的山脈之上,雷電愈發的頻繁和激烈。閃電一道接一道地劈下來,將天邊照得雪亮,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是巨獸在天際眨動著眼睛。滾滾雷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顫抖。
孔妙之聽到柳司的話,腦子裡飛速轉了幾圈:「我就說天師坐下的大祭酒不應該是個酒囊飯袋。我明白了——你修習了鬼道的秘術,人魂出了問題,讓你一直沉睡在這副身體裡面。讓你一直沉睡在這副身體裡面。」
柳司的笑聲停了。
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杜傑從牆壁的凹陷中把自己徹底拔了出來。他的手臂上、臉上、衣服上全是灰,左臂的傷口還在流血,鮮血順著手肘滴在地上,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老六,你退後。」
他沒有等孔妙之回答,將九龍槍重新握在手中,槍桿在掌心裡轉了一圈,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與此同時柳司看著從牆裡里出來的杜傑,眼中露出興奮的光芒。似乎還在期待他能帶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馬上柳司便看到了他想看到的,杜傑周身開始泛起雷光。不是之前那種一閃即逝的電芒,而是越來越亮、越來越密、越來越厚——亮白色的光芒從他體內湧出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流動,將他的輪廓映照得通明。那雷光不是覆蓋在他身上,而是長在他身上,像是他穿上了一件由雷電織成的甲冑,從頭到腳,每一寸肌膚都被電芒包裹。
雷光蔓延到九龍槍上。槍尖、槍桿、槍尾,一寸一寸地被點亮,像是一根被點燃的火炬,在黑暗中發出刺目的光芒。槍尖上的電芒不再是之前的一尺,而是三尺、四尺、五尺——電芒在槍尖上凝聚、壓縮、拉長,漸漸幻化出一個亮銀色的龍頭。那龍頭不的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無聲地咆哮。
柳司的目光終於變得專注了。
他看著杜傑手中的九龍槍,看著槍尖上那咆哮的龍首,眼中露出興奮的光芒。
「三丈、兩丈、一丈……」他在心裡默數,嘴唇微微翕動,臉上帶著一種篤定的笑容,像是在等待什麼必然發生的事情。
杜傑動了。
他整個人化作一道流光,攜帶著雷龍,向柳司衝去。那速度快得肉眼幾乎無法捕捉,只在空氣中留下一道青白色的殘影。槍尖上的雷龍先他一步,張開巨口,對著柳司呼嘯而去。
預想中的事情沒有發生。
在柳司身前三丈的地方,杜傑沒有倒下。那無形的山峰沒有壓下來。雷龍暢通無阻地衝到了柳司近前,龍首上的電芒幾乎舔到了他的臉。
柳司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中映出越來越近的、耀眼的雷光。
他的雙腳猛地蹬地,整個人向後彈射出去,速度快得驚人,像一支被射出的箭。
杜傑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九龍槍一抖,槍尖上的雷龍轉了個彎,追著柳司的背影咬了過去。杜傑自己也跟了上去,槍隨身走,身隨槍動,人與槍化作一體,像一道銀色的閃電,在夜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兩人一退一進,兔起鶻落,瞬間便鬥了七八個回合。柳司的身法依舊詭異,像一片被風吹動的落葉,上下翻飛,左右飄移,每一次都險之又險地躲過杜傑的槍尖。但杜傑的槍更快、更狠、更准,每一次刺出都帶著破空的尖嘯,槍尖上的電芒將柳司的衣袍割出一道又一道的口子。
與此同時,壓在凡芝仙身上的那座大山忽然消失了。
她猛地喘了一口氣,空氣湧入肺腔,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她撐著地面站起身來,膝蓋還在發軟,腿還在發抖,但已經能夠站立了。
孔妙之快步走過來,扶住她的胳膊。
「凡姐姐,你沒事吧?」
「沒事。」凡芝仙搖搖頭,目光落在遠處正與柳司纏鬥的杜傑身上,眉頭緊鎖,「不知道這人用了什麼妖法,竟然讓我寸步難動。」
「妖法?」孔妙之搖了搖頭「不是妖法。我現在終於知道此人為什麼能在王天師手下當大祭酒了。這人會用引風訣。」
「引風訣?」凡芝仙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引風訣是什麼?」
孔妙之的目光重新落在柳司身上,聲音裡帶著幾分欽佩:「和雷法差不多,是道門基礎的五行術法中改良而來。但是和雷法主殺法不同,引風訣一般都是輔修,因為本身這功法又難練,練成之後威力也不大。不過引風訣可以對雷法有巨大的加成——難怪他是王天師坐下第一大祭酒。」
「那剛才……」凡芝仙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後怕,「剛才壓住我的是什麼?」
「是風。風把你壓在了地上。包括最開始他用的飄逸身法,他用的風刃——都是引風訣。」
凡芝仙點了點頭,目光轉向杜傑,又問道:「那杜公子怎麼沒事?」
孔妙之嘿嘿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風到底是風。」他看著遠處那道在夜空中閃轉騰挪的銀白色身影,眼睛彎成了月牙,「你見過風能吹動大山的嗎?」
「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