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十方聽到也點了點頭,沒有堅持。但隨即他的臉色變得更加嚴肅。
「你這段時間,我和逍遙子不在身邊,功法不但沒有什麼長進,怎麼還有些退步了?」
杜傑聽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的嘴唇微微抿著,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委屈的表情,隨後低著頭,目光落在地上,看著自己腳尖前的那一小塊泥土,既不爭辯,也不解釋。
他心裡其實有很多話想說。自己這段時間雖然一直東奔西跑,西北、歸墟、南疆、太行,一刻都沒有停歇,但武功也絕對沒有落下,甚至雷法還有些小成。不過跟他交手的人都是極其厲害的人物。他能在這些人手下活下來,已經實屬不易,哪裡就顯得退步了?
可他什麼都沒說,他知道,在震十方面前,任何辯解都是蒼白的。
震十方見杜傑也不辯解,也不爭辯,就那麼低著頭站在那裡。他沉默了。目光在杜傑身上停了一瞬,嘴唇動了動,想再說幾句重話,卻終究沒有說出口。他只是嘆了口氣。
「仙主。」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我能陪你的時間不多了。既然功法還需要時間提高,就讓克恙留在仙主身邊吧。」他側過身,看了一眼周克恙,目光中帶著幾分託付的意味,「克恙雖然年紀不大,但是風、雷、火,三法齊修,三法皆以大成。」
「風、雷、火,三法齊修?」杜傑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有些發顫,瞳孔微微收縮,「三法大成?」
他自己修習雷法,自然知道這其中的艱辛。雷法需要引雷入體,每一次修煉都是在生死邊緣走一遭,每一次引雷都是在和天威賭命。眼前這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竟然三法齊修,且三法皆已大成,這簡直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周克恙搖了搖頭,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相稱的沉穩:「師兄說笑了,誰都不可能三法大成。我是取巧了。」他頓了頓,目光投向太行山深處,那片被陰雲籠罩的、神秘莫測的群山,聲音變得深沉起來,「眼下群英匯聚太行山,此時正是滅掉三劫教最好的機會。這個教派已經走了歪路,妄圖動搖根基,這是絕不能允許的。」
震十方看著太行深處,目光愈發的凝重。那片陰雲在月光下翻湧,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在呼吸,一起一伏,一明一暗,每一次起伏都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深處掙扎、咆哮。
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誰解釋:「邪教奪了殤教的傳承,想要靠著殤教積攢下的底蘊來成事。這個雲卷舒,還真是敢想敢幹!」
孔妙之適時地湊到前面來。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狡黠和親暱。他對著震十方抱拳施禮,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黑爺爺,有些日子沒見你了。您老人家身體可好?」
震十方低下頭,看著這個只到自己腰間的少年。他微微點了點頭,算作回應。
「孔家的小子?」他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孔問龍呢?還躲在老窩裡出不來?」
「我爺爺在家頤養天年。」孔妙之笑嘻嘻地說道,眼睛彎成了月牙,那笑容天真無邪,看不出半點城府,「之前就時常跟我說起您。」
震十方沒有接這個話茬。他的沉默持續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句:「這一代,孔家想入摘仙?」
孔妙之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那停頓很短,只是一瞬間,快得幾乎看不清,不過馬上他又換了一副無奈的笑臉,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少年人不該有的、看透世事的老成。
「對,」他說,聲音平穩,「孔家想入摘仙。」
「摘仙各司其職,你入摘仙,那就要其他人取而代之。」
孔妙之的嘴角微微上揚,那弧度裡帶著幾分狡黠,幾分少年人的銳氣,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挑釁:「難道黑爺爺不想把君莫愁踢出去嗎?」
震十方愣了一下。隨後目光冷了下來:「孔問龍是什麼時候知道君莫愁的事的?」
孔妙之搖搖頭:「爺爺知道什麼,是不會跟我說的。至於君莫愁?黑爺爺,這麼多年難道你就從來沒有懷疑過嗎?」
震十方沉默了,他自然是知道當年君莫愁死的太出乎意料。那麼聰明的人就那麼平靜的死了。
孔妙之從懷裡掏出一個錦囊,隨後雙手遞了過去。
「黑爺爺,這是我爺爺讓我帶給您的。說如果你有想了解君莫愁的事情,都在這幅錦囊里了。」
震十方將錦囊接過來,開啟看了看。看了片刻後便仰頭大笑。那笑聲洪亮如鍾,在夜色中迴蕩,震得樹上的枯葉簌簌落下,震得遠處的烏鴉撲棱著翅膀驚飛而起。
「哈哈哈哈,」他笑夠了,低下頭,看著孔妙之,目光中帶著一種難得的讚許,「孔問龍真不愧是我認識的最滑頭的。好,我拭目以待。」
遠處的大山之中,突然傳來一聲巨大的震怒之聲。
那聲音從整座太行山的深處同時湧出來的。像是猛獸的咆哮,低沉、渾厚、充滿了暴虐的野性;又像是狂風的哀鳴,悽厲、尖銳、在群山的峭壁上來回激盪。它從太行山的最深處滾滾而來,撞在崖壁上,又折返回去,如此反覆,久久不散。空氣都在震顫,腳下的泥土都在微微抖動。
震十方聽完瞳孔猛地收縮,眉心擰成了一個鐵疙瘩,身體微微前傾,像是一根被拉滿的弓弦,隨時都會彈射出去。他的目光投向那個聲音傳來的方向,深邃而凝重,眼底有雷光在跳動。
片刻後,他轉過身,對著杜傑說道:「仙主,我要走了。你有什麼想知道的,問克恙吧。」他的目光從杜傑身上移開,落在周克恙臉上「師弟,務必保護好仙主。」
周克恙斂衣整冠,俯身抱拳,動作一絲不苟,聲音沉穩而堅定,沒有半點猶疑:「請師兄放心。」
震十方沒有再說話。
他的身形猛地拔起,整個人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向著太行山深處疾馳而去。他的身影在月光下划過一道弧線,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那片翻湧的陰雲之中。夜風吹過他剛剛站立的地方,捲起一片塵土,然後歸於沉寂。
杜傑望著那道消失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一聲「保重」,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他的目光在那片陰雲上停留了很久,直到那黑色的身影徹底融入了黑暗,他才緩緩收回目光。
「周……師叔,」他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困惑,幾分不安,「黑老做什麼去了?」
周克恙的神情變得凝重起來。他的目光從遠處收回來,落在杜傑臉上,聲音低沉而緩慢:「今夜一共出了十幾路人馬來打探訊息,這行動瞞不過三劫教。三劫教定然會趁機派人來處理這件事。本來以為他們會找仙主這條路,但是現在看來,他們選了其他人。此刻應該在其他地方已經打起來了。」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遠處,那裡隱隱有雷光在閃爍,「看剛才的陣勢,出來帶隊的人絕不是一般的人物。師兄已經趕過去幫忙了。」
「每隊人後面都會有人守著?」杜傑追問。
「這怎麼可能。」周克恙搖了搖頭,「我們這方的好手也有限。對你的保護是最嚴苛的。」他直言不諱,目光坦誠得近乎殘忍,「孔妙之是給你出謀劃策的,凡芝仙是給你留的保命良藥。我和師兄是給你留的後手。」
杜傑聽完,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他的胸口發悶,喉嚨發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湧上來,酸澀的、沉重的、讓人喘不過氣來的。
「也就是說,」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我自始至終都處在你們保護之內而不自知?」
凡芝仙被說成是「保命良藥」的時候,臉色微微暗淡了片刻。那一瞬間,她的睫毛顫了顫,嘴角抿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忍住了。但很快,她的表情便恢復如初,平靜得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自從她在國教大選上親口承認了這件事,她就已經做好了準備——無論這「良藥」意味著什麼,無論它何時會被用到。
杜傑還想再說什麼。他張了張嘴,目光投向震十方消失的方向,那片陰雲還在翻湧,閃電還在雲層中跳動,像是有人在遠處戰鬥。但他看到周克恙的態度——那銀髮少年雖然溫和,眼底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又看了看旁邊的孔妙之和凡芝仙。
他最終無奈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