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的小鎮外圍,一座臨時搭起的營帳里燈火通明。帳簾半掀著,夜風裹著塵土和草木燒灼的氣息灌進來,將燭火壓得一歪,又慢慢立直。
僧無頭、千秋聖女、震十方、逍遙子、利沁、周理、諸葛文才圍站在帳中央,帳外遠處,那片太行山脈的輪廓已經不再是山了。它變成了一堵牆,一堵從地面延伸到夜幕盡頭的、濃黑中透著暗紅的牆。陰雲在它的頂部翻湧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攪動,不時有暗光在雲層深處一閃而過,像一隻半闔的眼。
方才那陣地動已經平息了,腳下的泥土重新恢復了安靜,但空氣中那種餘震般的沉悶感並沒有散去,像是有什麼東西還在更深的地方繼續運轉著,讓人感覺到不適。
「起陣了。」僧無頭的目光從外面收了回來,「這麼大的動靜,不該只是一道陣法。應該是陣局。」
他在臨時支起的木桌上重新鋪開那張羊皮地圖,手指按在地圖某處,緩緩滑過一道墨線,停留在末端那個紅圈標記的位置上,聲音平而穩:「跟諸葛兄想的一樣。君莫愁在此擺下了一副大陣。只是沒想到他們如此心急——今夜便已起陣。」他的拇指在地圖邊緣摩挲了一下,「但不知是什麼陣局,竟有如此大的陣仗。」
夜色從帳外湧入,裹著乾燥的、略帶鐵鏽味的山風,將地圖的紙角微微掀起又落下。
諸葛文才站在桌邊,手中那柄鵝毛扇停止了搖動。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特有的篤定,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已經反覆推敲過的事:「若我所料不錯,這應當是一座兩儀破虛陣。兩儀破虛陣可虛實轉換。陣法作用在體魄與人魂之上——說來是傷,但真正兇險的,是它在運轉時,能將人的三魂七魄從肉身中硬生生抽離出來。尋常人入陣,魂魄便如同捲入激流的浮木,身不由己。」
他頓了一下,扇柄在指尖轉了小半圈:「昨天便聽說對方手上有兩儀破虛劍。以劍為陣眼,擺下兩儀破虛陣,正合適。此陣的陣眼必在陰陽交匯之處——就在這裡。」他伸出手,沿著一條虛線划過,指節停在那處狹長山谷的尾端。
那是一處天然形成的隘口。兩側斷崖壁立,岩壁光滑如削,僅有一處窄口可以進出。從地圖上看,那谷口像一道被山峰夾出來的裂縫,窄得只容得下一隊人並行,地勢易守難攻。
震十方站在桌對面,雙臂抱胸,低著頭,目光落在那道窄口標記上。他開口道:「一夫當關。就算是沒有陣法,正面往裡擠,跟送死沒區別。現在加上了兩儀破虛陣,更是難上加難。若只是一味強攻,只怕人還沒走到谷口,就被陣法削去了三魂七魄。」
「沒有別的路可走嗎?」周理問。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帶著一種不願承認卻又不得不問的意味。
「昨天又派了兩隊人去打探了。」諸葛文才搖了搖頭,「情況不太樂觀。太行山脈綿延上千里,能找到大致的方位已是千難萬難。短時間還要找到其他的入口,可能性極低。況且——」他用扇柄點了點地圖,「君莫愁已經擺開了架勢。那應該確定這是唯一的路了。」
帳中安靜了片刻。燭火在夜風中又歪了一下。
「所以,這第一陣必破不可。沒有投機取巧的可能。若要破陣,需將陣眼中的兩儀破虛劍取出來。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諸葛文才又繼續說道:「兩儀破虛陣的關鍵在於虛實轉化。這虛與實之間,有兩種存在可以不受其影響。其一,是活死人。活死人體內已無人魂,完全靠指令行動,悍不畏死,陣法作用不到他們身上。其二,是靈魄——已經擺脫了肉體的魂魄,人魂化靈之後,也能扛住兩儀破虛陣的手段。」
話落,帳中陷入短暫的沉默。
「活死人?」
「靈魄?」
這兩種手段,怎麼看都不像是名門正派該拿出來的東西。
震十方低低地嘆了口氣:「若般若僧在此,便好辦得多了。他手上有百十種無實體的精靈,破這種陣法易如反掌。可如今他身陷敵營,咱們手上確實沒有這種手段。」
「必須要這兩種嗎?」周理問,「若一個人神魂穩固,是不是也可以試試?」
諸葛文才搖了搖頭:「兩儀破虛之間,會將身體與人魂往兩個方向拉扯。若能在那樣的拉扯中穩住魂魄、抱元守一,確實可以不落陣法——但那樣的境界,已近乎不落輪迴。」
不落輪迴——那就是長生不死。
安靜。很長一段時間的安靜,長到燭火又跳了一下,長到夜風從帳外灌進來,捲走地圖上的一角沙塵。
諸葛文才的目光慢慢地在帳中掃了一圈,在每一個人臉上停留了半瞬。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利沁身上。他看她的時間比看別人略長了一些,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等她自己察覺。
利沁本就是個急脾氣,此刻心裡本就憋著一團火,被他這麼一看,更加按捺不住,直截了當地問道:「先生是有什麼話想說嗎?」
諸葛文才被她這一聲問得頓了頓。他沉默了片刻,最終緩緩放下扇子,聲音比之前低了幾分:「利宗主,南明離火應當是不受這陣法影響的。」
「南明離火?」利沁的眉頭擰了起來,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先生說南明離火不受陣法影響——是說讓它去破陣?可它畢竟是個死物。」
諸葛文才沒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目光,手指在扇柄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在斟酌什麼。帳中又安靜了數息,所有人都看著他。
「……利宗主可知道南明離火的來歷?」他終於開口。
「南明離火乃是我劍宗劍閣練劍池中生出的。」利沁回答得沒有遲疑,「因為受到無數前輩劍意的影響,天生便可虛實轉化。被我劍宗所得後,列為鎮宗利器。」
諸葛文才沉默了更久。他低著頭,目光落在扇面上那一行小字上,像是在做一個很難的決定。片刻後他抬起頭,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在每一個人的耳朵里:「據我所知——南明離火,是貴宗創派祖師本人的一魂一魄煉化而成。」
「砰——」
利沁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在身後倒翻,發出一聲悶響。她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鐵青,目光直直地釘在諸葛文才臉上。她的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卻沒有拔出來。只是那樣站著,胸膛起伏,呼吸粗重。
帳中其他人也被這句話震住了。僧無頭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幾分,周理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半步,像是準備隨時拉住她。逍遙子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站到了利沁和諸葛文才之間,面朝她,微微側著身。
「諸葛先生——」利沁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這麼說,可有什麼依據?」
她死死地盯著諸葛文才,像在等一個能夠讓她拔劍的理由。
諸葛文才沒有退。他站在原地,迎著利沁的目光,聲音平穩卻比方才更慎重了幾分:「南明離火乃是劍宗創派祖師的爽靈和吞賊所化——爽靈乃是地魂,爽靈若失,人便如同活死人一般。利宗主,貴宗應當有記錄當年祖師離世時的情形……應當是他先丟失了爽靈,渾渾噩噩了很長一段時日。吞賊有抵抗外邪之力,二者融合,本不該存世太久,但機緣巧合下在劍冢內與南明離火劍的器靈相融,才得以無實之體保留至今。」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給利沁消化的時間。然後又說:「也正因是爽靈與吞賊所化,南明離火對敵時變化萬千,屢出奇招,一擊制勝,對邪祟之物又尤為克制——這都與它的本源相符。」
利沁沒有動。她的手指還按在劍柄上,但那份力道已經不像是要拔出來的意思了。她看著諸葛文才,目光從劍鋒般的鋒利慢慢退成一潭深水。良久,她的聲音啞了幾分:「說破天,這也只是先生的臆斷。我劍宗世代傳承南明離火,從未有過這等說法。」
諸葛文才沒有反駁。他沉默了一息,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利沁能聽見:「利宗主——劍宗禁地之內的祖師,真的只剩下一具屍體了嗎?劍宗這麼多年來不斷讓南明離火掃蕩邪祟,難道不也是在盼著某一日,祖師能甦醒過來?」
利沁的臉色在一瞬間變了。她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瞬。她盯著諸葛文才看了很久,手指從劍柄上緩緩鬆開。
「……你知道些什麼?」
諸葛文才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被誤會也沒辦法的無奈:「我對貴派並無不敬,對貴派的行事也絕無揣測之意。這件事,只是我當年道聽途說而來。」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她臉上,「利宗主,眼下破陣才是關鍵。」
過了好一會兒,利沁的肩膀才微微鬆了一絲,像是卸下了什麼極重的東西。
「既然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那就說清楚。你一定還知道些什麼。如果你不說,我是不會同意的。」
她這句話是對著諸葛文才說的,但目光掃過帳中每一個人。其他人也都安靜了下來,沒有人幫她圓場,也沒有人打斷她。
諸葛文才望著利沁,終於點了下頭:「攻破三劫教之後,活死人任你處置。我可以替其他人答應你——絕不干涉。」
他說的這句話沒頭沒尾,其他人沒聽懂,連僧無頭都微微皺了下眉。
但利沁聽懂了。她的目光與諸葛文才對峙了數息,然後她點了點頭。什麼也沒再多說。她彎腰扶起倒地的椅子,重新坐下。
諸葛文見利沁答應了,自己也暗暗鬆了口氣,隨即把話題收攏,望向黑白二老:「黑老、白老。明日破陣,需要兩位配合南明離火一同入陣。」他說,「若我所料不錯,段天火煉製的那兩個人傀,極有可能被君莫愁投入陣中。兩位入陣後,需要拖住那人傀,別讓它們干擾到利宗主。」
震十方點了點頭,逍遙子卻說道:「「我們兩個一定會全力以赴。不過入陣以後,兩個不知道能不能扛住陣法的侵襲。」
諸葛文才又道:「我明天會駕一輛戰車,以南明離火為陣眼,在車上起一座陣局。戰車沖入大陣之時,兩陣相交,彼此制衡,會有一個極短暫的間隙——那時南明離火可直搗對方陣眼。黑白二老,你們的任務就是在那個瞬間,確保無人干擾到南明離火。」他停了一下,目光從兩人臉上緩緩掃過,「機會只有一次,只有那一瞬。失手便再無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