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公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雲卷舒見萬公已經答應，便起身往回走去，邊走邊說道：\"一個時辰以後，這兩條路便可暢通無阻。不過選哪條路進去，諸位可是要考慮清楚。\"
有不少人見雲卷舒往回走，都有些蠢蠢欲動，但是萬公用身體擋在前面。
\"諸位，我是來幫你們的，可別讓我枉做小人。\"
雲卷舒自然也是感受到了身後的動靜，不過她沒有回頭。她走到兩條路的中間位置，站定，抬起雙手，掌心相對，緩緩合攏。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極專注的事。隨著她的雙手合攏，那兩條路的入口處同時泛起一層透明的波紋，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正在被一層一層地揭去。
不歸路的赤紅色光芒開始消退，黃泉路的黑暗也在慢慢變淺，像是濃墨被注入清水後正在緩緩稀釋。
做完這一切，雲卷舒輕輕放下了雙手，垂在身側，側過頭：\"那晚輩就告辭了。\"
萬公點點頭。雲卷舒剛要離開，就見到周理走上前來大聲質問道：\"你把杜傑放在哪了？\"
雲卷舒沒有回頭，只頓了一下，聲音平淡如常：\"仙主一切都好。等你們真到了我三劫教的總部，自然會相見。\"說完，她抬腳邁入了黃泉路。她的身影先是變成一道模糊的輪廓，隨即徹底融入了黑暗中，像是被那通道一口咽了下去。
周理此時氣血上涌，整張臉漲得通紅，幾個箭步便跟著沖了進去：「你不許走！交出杜傑！」他身形快如閃電，竟然直接追進了黃泉路。
其餘人見周理如此，急忙要上去攔截，可是沒想到萬老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洞口前，身體微微側著，左手像是隨意地擺了擺。一股氣浪從他身周擴散開來，將沖在前面的幾個人推得步伐踉蹌。
\"一個人去可以，再多去，就是群毆了。這可不行。\"萬老收回手，插回腰間的布帶里。
這一手輕描淡寫，卻將所有人給鎮住了。那些年輕弟子本來還有幾個躍躍欲試的，此刻都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地上，腳尖微微朝前，身子卻已經偏了回去。不少人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悄悄地退回了人群里。
他們從來沒有見過有人如此舉重若輕地將一大群人同時攔住，看不出用了什麼招式，看不出發了什麼力，只像是隨手拂了一下風，風就成了牆。
僧無頭走上前來，雙手合攏，微微躬身：「我們去把周理攔回來，絕不阻撓雲卷舒離開。\"
萬老白了他一眼：」不行。你們若是想過去——「他拍了拍自己腳下的地面，」把我打贏就能過去。若是給我老頭子幾分薄面，就在此休息上一個時辰。等著兩條路無礙了，你們想要如何，老頭子也就不管了。現在嘛，\"他把手背到身後，下巴微微揚起，」不行。\"
僧無頭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回過頭來，目光掃過其他幾位主事之人。
火德宗的烏宗主正捋著並不存在的鬍鬚，目光落在地上；利沁的手還按在劍柄上，但拇指已經不再摩挲了；千秋聖女微微搖了搖頭。他們之中有人曾經見過這位老人，有人聽過他的事跡——萬公說到做到，而且武功高得嚇人，他答應的事情，鮮有沒兌現的。
一時之間，竟真的沒有人再敢上前來。萬公也不理會眾人，只是抬頭看了看天，目光在天邊那一道將明未明的光線上停了一會兒，像是在心裡默默估摸著時辰。
一個時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等到不歸路深處的赤紅色完全褪去，露出了裡面灰褐色的岩壁；黃泉路的黑暗也徹底散盡，洞口處透進來的光線終於能照亮三四步遠的地方，萬公才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側過身，將洞口讓了出來。
\"行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事辦完了的鬆弛。
身後天機門的卜不天和龍司馬二話沒說，一下子便沖了出去。卜不天的腳尖在洞口邊緣一點，身形便沒入了黃泉路中。龍司馬緊隨其後，高大的身軀在洞口處還側了一下肩。兩人一前一後，很快便被通道內的光線吞沒了。
萬公沒有立刻離開。他轉過身，走到倒在黃泉路口的流馬旁邊，彎下腰，在它的脖頸處摸了一圈。那隻傀儡獸先是僵了一下，隨即四蹄開始微微顫動，像是被注入了新的活氣。沒過多久，它竟慢慢站了起來，前蹄在碎石上踏了兩下，發出一聲短促而清亮的嘶鳴，腦袋朝萬公的肩上輕輕蹭了蹭。
萬公伸出手，在它的耳根處拍了拍，像在安撫一匹聽話的牲口，然後才直起身，牽著兩隻傀儡獸走回眾人面前。他朝著所有人拱了拱手，動作隨意，像是在村口跟人打招呼：\"諸位，老漢任務已經完成，就此告辭了。\"他轉向僧無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僧大師，老漢佩服的人不多，你算一個。此一去吉凶未卜，請珍重啊。\"
僧無頭雙手合十，微微躬身：\"您也多保重。\"
\"告辭。\"
\"請。\"
那個老農一樣的萬公牽著兩隻傀儡獸，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走了。他的步子不快，兩隻傀儡獸在他身後亦步亦趨，像兩條跟著主人回家的狗。他的背影很快便隱入了已經不再被封鎖的出口通道里，像是來的時候一樣安靜。有人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像是在確認他真的走了。
僧無頭望著萬公離去的方向，目光在那空蕩蕩的出口處停了一會兒，然後才轉過身來，對著眾人開口：\"各位，既然萬公已經給大家解了這眼下之憂，那咱們就商定接下來如何走。依我的想法，既然邪教之人都從這黃泉路中來，咱們自然也要走這條路——\"
他話還沒有說完，黃泉路的洞口忽然閃了一下。緊接著，龍司馬和卜不天竟然從不歸路裡面走了出來。兩人的衣袍上沾著同樣的灰，眼神中帶著一種剛剛經歷過什麼但還沒完全弄明白的神色。等兩人看到洞口外滿滿當當的人群時，雙方明顯都愣了一下。龍司馬的腳步驟然頓住，卜不天的右手還保持著掐指的姿態，像是剛才正在算著什麼。
僧無頭有些不太明白，問道：\"兩位不是進了黃泉路嗎？怎麼從不歸路里走出來了？\"
卜不天帶著龍司馬快步走到僧無頭近前，將剛才發生的事情又說了一遍。他的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手指在說的時候不時點著自己的掌心，像在加固記憶：\"我們進去之後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路突然變得開闊了一些，然後就到了這條路出口。從頭到尾，沒有岔路，沒有機關。\"
有人不信，便又派了幾十個人從兩條路分別走了進去。第一批人踏進黃泉路的時候，腳步謹慎，每一步都在試探著地面；第二批人則試探性地跨入了不歸路。後面的人各自守在洞口處，等著訊息。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有人蹲下身來，用手指在地面上畫著圈，畫了又抹，抹了又畫。有人抱臂站著，目光來來回回地在兩個洞口之間移動。終於，那兩隊人回來了——從彼此相反的方向走了出來。走進黃泉路的那隊人，從不歸路里走了出來；走進不歸路的那隊人，從黃泉路里走了出來。他們看到對面那隊人的時候，腳步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臉上露出同樣茫然的神情。
\"不對，\"走在前面的人先開了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困惑，」這條路明明是一條直路，怎麼又回到了這裡？\"
\"我在通道內沒看到你們啊。「另一隊人的領隊皺著眉，」為什麼你們會從那邊走出來？\"
所有人都皺著眉頭。有人低低地\"嘖\"了一聲，有人不自覺地用指關節敲了敲額頭。
\"這是幻境還在起作用？\"有人試探著問。
\"不對。\"千秋聖女的聲音從人群中傳來，\"幻境是不可能讓兩隊人從相反的方向走出來的。幻境再逼真，也不會改變出入口的位置。\"
\"那這是什麼？「火德宗的烏宗主走上前，手掌在自己膝蓋上拍了一下。
卜不天的臉色忽然變得極為難看。他低頭沉吟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苦笑的沉重：」秘法是消了。但是這兩條路還有術法殘留——術法將這兩條路首尾連線到了一起。咱們走不出去了。\"
龍司馬腦子比較直，聽到這裡還沒完全明白，追問道：\"你說簡單一點。怎麼就走不出去了？剛才大哥不是從這裡面進去的嗎？怎麼他能進去，我們就進不去了？\"
卜不天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能讓龍司馬聽懂的說法：\"術法和陣法不同。陣法靠的是布局，術法更為高深。它直接把這兩條路的出口互換了一下位置，不論從哪條路進，都是從另一條路出——沒有第三個方向。\"
術法這個詞一出，人群中響起了一陣低低的騷動。術法在如今的江湖上可是鮮為人知的東西，術士也幾乎已經絕跡了。傳說中術士可以勾連天地、顛倒陰陽，乃是陸地神仙之流。沒想到三劫教竟然有人精通此道。
\"那剛才周理是如何進去的？\"有人忽然發問。
周理剛才隨著雲卷舒一同消失在黃泉路里，根本沒有從不歸路里出來。也就是說，他已經進入了三劫教真正的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