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齊刷刷地看過去，目光跟著兩頭傀儡獸移動，連呼吸都放輕了。
流馬踏進幽冥府黃泉路後，全身上下忽然放出一層柔和的光芒，像是一盞被點燃的燈籠。但那光芒沒能維持多久，便被濃重的黑暗一點一點地吞沒，像是有人用墨汁一層一層地往上潑。它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輪廓在黑暗中越來越模糊。隨後，從裡面傳出了叮叮噹噹的聲響，像極了刀槍劈砍的聲音，密集而不間斷。隨著那些聲音越來越大，流馬前行的速度逐漸變慢，每一次腳步都比上一次更艱難，像是被什麼東西纏住了蹄腳。沒過多久，它的前膝一軟，整個身體側倒了下去，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再也沒有了動靜。
就在眾人想要藉著那最後一絲微弱的光芒看清楚這條路的內部時，從黑暗中忽然傳來一聲如夜梟般的叫聲——又尖又長。緊接著，一個黑色霧氣形成的巨大鬼臉從裡面奔涌而出，濃霧在洞口停了一瞬，像是一張巨大的、沒有五官的臉俯身看了一眼外面的人，隨即便消散在了夜色中。
眾人的肩膀都不由自主地繃了一下。
而那條不歸路里，木牛也已經踏入了岩漿之中。也不知道這傀儡獸選的是什麼材質，它的四蹄穩穩地踏在地火之上，竟然沒有一絲被灼燒的痕跡，腳掌彷佛踩在結實的石面上。隨著木牛一點一點深入其中，赤紅色的光芒逐漸從它的腹部向上攀爬，像是被火焰裹住了下半截。它越走越遠，最終變成了一個黑點，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之內。
火德宗的烏宗主見此情形，微微眯了眯眼，隨即上前兩步，蹲下身，湊近了不歸路的入口。灼熱的熱浪撲面而來，他的衣擺被吹得向後翻卷，鬚眉稀疏的臉上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他轉過頭看向僧無頭：「大師，這木牛不懼地火，你可知道是何種材質鍛造而成？」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像是在心裡排除了好幾個選項。
僧無頭搖了搖頭，雙手合攏，拇指抵著下巴：\"摸著像是沉木，確實不知道為什麼會不懼這地火。\"他的目光也落在洞口深處，眉頭微微鎖著。
這時旁邊有人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像是落進乾柴堆里的火星：\"這莫不是假火？\"
千秋聖女聽完心裡一動。她沒有出聲，只是緩步在這空地上走了起來，腳步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震十方和逍遙子立刻明白了她的想法——三人各自散開，沿著這片空地的邊緣走了一圈，腳步的節奏各不相同，卻都在同一個位置微微停頓了一下。
走完一圈，千秋聖女停了下來。她轉過身，面向眾人：「我們果然是已經走到了一個巨大的幻境之中。此刻還在邊緣，越往裡走，幻境對我們的影響就越深。\"
有人皺了皺眉：」也就是說……這兩條路其實是幻化出來的？\"
\"也不一定。「千秋聖女搖了搖頭，」我再看看。\"她邊說邊走上前，在那兩條路之間的地面上俯身細看，手指輕輕划過石面。片刻後她站起身，從袖袋裡掏出一把石子，隨手一揚，打進了通道之中。石子叮叮咚咚地在通道里彈跳著，撞在石壁上又反彈回來，發出一連串清脆的聲響。
千秋聖女側耳細聽著。起初她的眉梢微微舒展開來，像是聽到了什麼印證她猜測的聲音，可到了最後，她的眉頭反而重新擰緊了。她的目光落在洞口上，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較勁。
震十方走到她旁邊：「怎麼樣？千秋，這條路莫非真是幻境所化不成？\"
千秋聖女緩緩點了點頭，隨即又很快搖了搖頭，像是還沒有完全確定：「看不出破綻。不過起初聽回聲，這條路確實不是岩漿路，但最後那幾下又像是……「她停了一下，「這倒有些奇怪了。\"
\"虛則實之，實則虛之？」震十方沉吟了一聲。
眾人正聊著，不歸路里卻有了動靜。那頭木牛又慢悠悠地走了出來，四蹄踏在地火上，依然沒有半點被灼燒的痕跡。它走出洞口後停了一下，像是辨認了一下方向，然後也不管眾人，徑直朝著出口的方向走去。
「大師，這木牛是怎麼了？\"有人出聲問道，聲音裡帶著疑惑。
僧無頭也一頭霧水，目光跟著木牛移動，像是在等它給出一個答案。就在眾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時候，出口處忽然傳來一聲笑聲：\"你這個牛兒倒是乖巧，還知道來接我。\"
那聲音聽著就讓人如沐春風，不疾不徐，帶著一種歷經歲月後的溫和與透亮。緊接著，一個老人牽著木牛一步一步走了回來——他打著赤膊，褲腿卷到膝蓋，腳上蹬著一雙草鞋，肩上搭著一件灰布短褂。容貌粗朴，笑容坦然，像剛下地回來的老農。
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落地都穩當，笑盈盈地沖著大家走了過來，像是來串門的鄰居。
僧無頭幾人看到他，先是一愣，隨即大喜。他們快步上前，雙手抱拳，齊齊躬身行禮：「您怎麼來了？」僧無頭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很難藏住的意外和欣喜。
震十方和逍遙子眼睛也一亮：「您老人家居然來了。\"
那老農笑呵呵地一個一個還禮，然後才說道：」小諸葛月前曾去找我，請我過來幫你們一把。「他頓了頓，」果然讓他料對了——被堵在此處了？「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從那兩條路上一一掃過。
\"有些意思，這玩意竟然還能現世。\"
僧無頭苦笑一聲：」慚愧得很。這地方有些邪門，此地被覆蓋在幻境之中，我們看不真切。\"他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您來了，可太好了。\"
老農擺了擺手，語氣不輕不重：\"我欠小諸葛一個人情，答應出手幫他一次。可也僅就這一次。\"他轉過頭，目光從那兩條路上收了回來，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界限，\"你們和三劫教的爭端，我不參與。\"
說完他走到前面站定，雙手叉腰，對著洞口方向喊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像是山間滾過的悶雷，沉沉地壓了下來：「雲卷舒，還不出來更待何時。」那聲音在空地上迴蕩了數次，被四面山壁攏住，又緩緩散開。
說完這句話，老農便站定在原地，約莫過了半個多時辰，雲卷舒獨自一人竟然真的從不歸路里走了出來。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早就知道喊她的人是誰。
她走到老農面前，斂袖整衣，大禮參拜：\"拜見萬公！\"
這個被稱為萬公的老農笑盈盈地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丫頭，我們有二十年沒見了？\"
\"二十三年。」雲卷舒的聲音低沉。
\"上一次，你們這群人去找我，意氣風發的樣子還歷歷在目。「萬公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懷念，看著在場的摘仙的幾個人，」沒想到二十多年過去，變成了如此模樣。\"他伸出手，像是想拍一下她的肩膀，最終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雲卷舒輕嘆一口氣：\"情不得已。萬公此次前來，可是為了給他們助拳？\"
萬公搖搖頭：\"非也。你是知道的，江湖之爭我不會在意，王朝更替也與我無關。\"他頓了一下，\"我知道你在做什麼。你這個地方我更是不願意來。但是老頭子沒辦法，欠了小諸葛的人情。如今好不容易才有了還他人情的機會。\"
雲卷舒聽到以後點點頭，垂在身側的手掌微微握了一下，又鬆開：\"既然萬公如此說了，我也就了解了。不過眼下正是最關鍵的時候。萬公——若是被他們干擾了事情，這世間怕是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萬公聽到這話之後首次露出了驚愕的表情。他的眉頭微微抬了一下，目光在雲卷舒臉上停了片刻，然後不太確定地問：「怎麼？深淵之內有異動？\"
雲卷舒沉默了一瞬，然後才說道：」從先秦諸子百家到如今，世間格局已經變了很多。當初您助我們伐殤教，奪了他千年的根基。三劫教這些年也做了些事情，也算平平安安。不過自佛教東傳，天下的情形又為之一變。從朝廷到百姓，佛教信徒之多，已經和道教勢成水火。萬公，自古朝廷份屬儒道，而百姓多歸道門。佛門若是廣納信徒，一定會與道門產生衝突。\"
萬公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他聽完之後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只有夜風從峽谷深處吹出來，吹動他肩上的灰布短褂。他搖了搖頭，開口時聲音沒有惱怒：「丫頭，你走到死胡同里去了。道家講究個無為而治。念你事出有因，而且情有可原——要不此時罷手吧。\"
他頓了頓：\"這件事早晚會兜不住的。你能兜得了這一時，那以後呢？佛門衰敗以後，難道不會有其他的教派嗎？上古三教也曾輝煌一時，不也都慢慢落寞了嗎？\"他的語氣不重，卻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發生過很多次的事，\"順勢而為，方是正道。\"
雲卷舒低著頭，沒有說話。她的雙手垂在身側，拇指的指甲不知不覺地掐進了食指的指腹里。
萬公看著她，輕輕嘆了口氣：\"算了。我這老骨頭思想老舊，也是個頑固。你想怎麼走，就按你的意思吧。不過今天——\"
雲卷舒抬起了頭。
\"您親自來了，我自然不會不識抬舉。「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想好了的事，」這樣吧。我撤去這兩條路的秘法，算是成全了您的人情。不過後面——「她停了一下，」您就不能再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