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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牛馬分途

2026-10-08 13:29:11 作者: 菜根花

  陣外,聯軍已經吵成了一團。有人拍著大腿罵娘,有人紅著臉指著峽谷方向,有人聲音被憤怒推得又高又破,指著峽谷大聲質問:\"大師!怎麼回事!不是說此時陣法已破?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僧無頭站在陣前,眉頭緊皺。他的腳掌踩在碎石上,身體微微前傾,眼睛直直地盯著那柄懸浮在半空中的真正的兩儀破虛劍。

  難道,真的要無功而返了嗎?

  就在此時,他忽然想起諸葛文才之前塞進他手裡的那樣東西。他伸手入懷,指尖觸到那顆用蠟衣包裹著的藥丸狀物件——約莫拇指大小,握在掌心裡冰涼光滑。

  他攥住它,頓了半息,然後掌心用力,\"咔\"一聲,蠟殼在指間裂開。蠟屑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一顆深紅色的藥芯露了出來。他還沒來得及看清那是什麼——一股青煙便從藥芯中升起,轉瞬消散在了夜風裡,連一絲氣味都沒有留下。

  就在僧無頭皺眉的同一瞬間——

  陣中的渾鐵車忽然起了變化。那些被諸葛文才用硃砂描畫過的符文,此刻像是被從內部點燃了一般,一個一個地亮了起來,沿著紋路飛速流淌,如同血珠在血管中奔涌。整架渾鐵車像一塊被投入炭火中的鐵,從內到外地泛出暗紅色的光。

  緊接著,以渾鐵車形成的祭台為中心,陣中狂風驟起。狂風裹脅著塵土和碎石,朝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將地面的細石都卷了起來。陣法的走勢在這股狂風之中劇烈地扭曲、偏移,像一張被人從中間撕扯的網,經緯線都在崩斷的邊緣。

  僧無頭看到陣法有變,立馬喝道:\"黑老、白老!就是現在!\"

  說完,他身形率先彈射而出。僧袍被風灌滿,鼓成一個弧,他的腳尖在碎石上一點,整個人便掠進了峽谷之中。

  震十方和逍遙子緊隨其後。三人呈品字形入陣,衣袍在風中翻卷如旗。

  隨著他們入谷,濃烈的紫霧從四面八方湧出。那霧來得又快又急,像有人同時開啟了無數道看不見的閘門,一瞬間便將峽谷填滿了大半。

  但渾鐵車上的陣法運轉得更快。那祭台像一頭不知疲倦的巨獸,風眼處形成一個倒錐形的漩渦,將湧來的紫霧一層一層地卷向天際,壓入雲層。紫色的霧氣在月光下翻湧著,像一面被不斷扯開又合攏的紗帳。

  紫霧散去的縫隙中,震十方和逍遙子已經與人傀對上了。人傀的招式在陣局余勢的加持下依舊凌厲,一招一式都帶著雷霆萬鈞之力,掌風掃過石壁,留下一道道細密的裂紋。黑白二老左右策應,一時之間竟被拖住了腳步。

  但僧無頭的視線已經鎖定了陣眼的方向。他的身形在霧氣中穿梭,如刀切紙,直插向那柄懸浮的劍。

  女歡喜佛大步橫移,擋在了他面前。她的手掌在身前旋了半圈,猛地推出,掌風將地表的碎石都壓得向外翻卷。僧無頭側身一晃,僧袍被掌風擦過,衣料緊貼在身側,又被彈回原狀。他沒有停步,只回頭吼了一聲:\"利宗主!\"

  隨著僧無頭閃身,他身後一道赤紅色的流星已然呼嘯而至。

  南明離火像一道被人從弓弦上放出的光矢,幾乎貼著僧無頭的肩頭掠過,精準地擊中了女歡喜佛身後懸浮的陣眼——那柄真正的兩儀破虛劍。

  

  \"當——\"

  一聲清越至極的脆響,在峽谷中盪開。兩儀破虛劍被撞得翻飛而出,斜斜地插進了數丈外的地面,劍身劇烈地震顫著,嗡鳴聲像一根被撥動之後久久不息的琴弦。

  兩儀破虛陣破了!

  天空之上那巨大的太極陰陽魚猛地一顫,隨即像是融雪一般,從邊緣開始一層一層地消散,轉眼便徹底消失在了月色中。

  沒有了陣局的加持,那兩具人傀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招式間的縫隙也變大了。震十方一掌拍在一具人傀的肩頭,它踉蹌著後退了數步,腳下碎石被踩得四散飛濺。逍遙子緊接著跟上,兩指併攏,點在另一具人傀的心口,它僵了一瞬,隨即如同斷了線的傀儡一樣,身體垂落了下去。

  老嫗站在陣側,臉色鐵青。她的手掌攥著短杖,杖尖在碎石上不停地畫著圈,像是要在地面上剜出一個洞來。

  她知道大錯已經鑄成,陣已破,人傀已失勢,留下來只有死路一條。她看了一眼正與僧無頭纏鬥的男女歡喜佛——他們還脫不了身——便不再猶豫,轉身便往峽谷深處退去。她的腳步很快,幾下便隱入了暗影中。


  戰鬥只持續了半個時辰。

  兩具人傀被黑白二老親手打散——震十方的雙掌拍在第一具人傀的胸口,那具以假亂真的傀儡發出一陣密集的碎裂聲,從胸口開始崩解,裂紋迅速蔓延至四肢,最終散落一地殘片。逍遙子的手法更利落一些,他兩根手指點在人傀眉心,那東西便像是被抽去了線的木偶,肩膀一塌,膝蓋一軟,整個人無聲地塌了下去,再無任何反應。

  男女歡喜佛卻實在不好對付。他們聯手之下的攻防幾乎滴水不漏,女歡喜佛掌力沉猛,每一掌拍出都帶起一股灼人的熱風,將幾名撲上去的高手逼得連連倒退。男歡喜佛的身法極快,在人群中穿插遊走,接連打傷了七八名圍攻的弟子。

  好在最後周克恙出手了。他先是以雷法逼退男歡喜佛,又將女歡喜佛格擋在數丈之外,以一敵二,打得兩人節節敗退。

  女歡喜佛硬接了三次便被震得連連後退,手掌上一片焦黑。男歡喜佛見狀撲上來替她擋了第四掌——周克恙那一掌結結實實地拍在他心口上,他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整個人便飛了出去,撞在石壁上,滑落下來,再也沒有動彈。

  其餘守陣的三劫教眾死的死,傷的傷。原本讓眾人一籌莫展的大陣,居然就這樣被諸葛文才留下的後手給破解了。

  第一仗雖然費了些周折,但所幸傷亡不大。有人已經按捺不住,朝著峽谷深處揚了揚下巴,叫囂著直接往裡殺去:\"趁他們還沒緩過來,一鼓作氣!\"

  周圍的師長都沒有表態,有人捋著鬍鬚,有人望著前方的岔路,目光審慎。最後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僧無頭,等著他發話。

  僧無頭沒有急著答話。他緩步走到空地中央,腳掌踩實,仔細打量起眼前的地形來。這塊空地三面環壁,僅有一條來路,但再往裡走,卻分出了左右兩條路,像是各自通往不同的方向。

  左邊那條路深處泛著赤紅色的光芒,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深處燃燒。有個弟子走到洞口前探頭看了一眼,隨即被熱浪逼得退了回來,腳步踉蹌,額頭上瞬間湧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是地火。\"他側過頭,避開那股灼人的氣流,\"這條路深處全是岩漿。\"

  旁邊一個青袍老者眯著眼看了看那條路:\"看著像是火德宗的手段。\"

  右邊的路漆黑一片,幽深得像是看不見底的井。有人將一支火把扔了進去——火光剛落入洞口,便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光芒,瞬間熄滅,連一絲餘燼都沒有留下。黑暗中只有極輕的落地聲傳來,\"嗒\"的一聲,隨即歸於沉寂。

  剛才退走的老嫗走的就是這條路。

  此時有人認出了這兩條路的來頭,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這是……火德宗的不歸路和幽冥府的黃泉路。邪教怎麼會這兩宗的秘術?\"

  這話一出,眾人的目光便不約而同地轉向了一個中年男人。那人一身火紅色的打扮,衣袍上繡著暗金色的火紋,全身上下幾乎一根毛髮都沒有——眉毛、鬍鬚、甚至頭髮,都像是被火烤乾淨了。他的目光落在左邊那條路上,一動不動。

  見所有人都看向自己,中年人無奈地拱了拱手,聲音帶著幾分自嘲:\"門內不幸,出了叛徒。之前一直沒有此人的訊息,也是不久前才得知他最終投了邪教,起初還不信,沒想到竟然是真的。「他搖了搖頭,」給大夥添麻煩了。\"

  說話這人正是如今火德宗的副宗主,姓烏,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用火高手。他說話的時候,手指一直在袖口內側的暗袋邊緣來回摸著,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

  僧無頭見他這麼說,也不再多問,只是把話題拉回來:「烏宗主,這不歸路既然是貴宗的秘術,那你可能破?\"

  烏宗主緊鎖眉頭,目光在洞口的赤紅色光暈上停了許久,輕輕搖了搖頭:」秘術雖然是相同的,但不歸路千變萬化,不是一時片刻輕易能破的。我需要好好觀察一下。若是能破解,怕是也需要十天半個月。「他頓了一下,轉過頭看向僧無頭,」而且,大師真覺得這條路是對的嗎?剛才那個老婆子,可是走了另外一條路。\"

  另外一條路——幽冥府的黃泉路。進入這條路就會被奪取五感,沒有時間和位置的概念,能不能走出來全憑天意,故而有「一入此路下黃泉」的說法。有弟子遠遠地往那洞口看了一眼,脖子便不自覺地往領口裡縮了縮,像是被風吹了一下,趕緊收回了目光。

  而幽冥府的門人弟子久不在江湖走動,雖然零零星星會聽到他們的一些訊息。來太行山之前,僧無頭還專門去了酆都,想請他們出山來對付邪教的鬼道,可是實在是找不到他們的宗門所在。

  僧無頭暗自思量了片刻,隨即轉過頭,目光落向利沁:\"利宗主,聽說南明離火可以吸收火焰壯大自己……\"

  眾人聽到僧無頭的話,精神一振,隨即又朝著利沁看去。可利沁卻搖了搖頭,語氣乾脆利落:\"這次怕是讓大師失望了。南明離火無法汲取地火。\"她說話的時候手掌按在劍柄上,拇指輕輕摩挲著劍格。

  僧無頭沒想到利沁回答得如此乾脆,原本已經抬到一半的手又放下了。他沉默了片刻,隨即轉身,緩步走到木牛流馬旁邊,左右瞧了瞧這兩條路。他的目光在左邊的赤紅色和右邊的漆黑之間來回切換了好幾次,腳掌卻始終沒有移動。

  就在他站到木牛流馬旁邊的時候,兩頭傀儡獸像是感知到了什麼,四蹄竟然慢慢地抬了起來,關節處發出細微的嘎吱聲,像是沉睡了很久的東西正在緩緩甦醒。它們沒有等僧無頭髮令——流馬邁步走向了黃泉路,木牛則不緊不慢地走向了不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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