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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彘犬相鬥,誰屠豬狗(2)

2026-10-09 03:37:30 作者: 孤鴻雪

  「閃開,通通閃開!」

  一群軍士提著水桶在長街上飛奔,不知撞倒了多少路人,掀翻了多少攤子。薛天涼向後退步,卻突然被人按住肩膀,他回頭看來,只看一錦衣華服的中年男人站在身後,面容帶笑地對他抱拳道,「薛大人,久見!」

  「杜樓主?」薛天涼雙眉一挑,也抱拳道:「樓主不在散花樓快活,怎會來這貧街陋巷了?」

  杜隱答道:「大人取笑了,山珍海味吃膩了,來這兒角店野店嘗嘗新鮮。」

  「原來如此,那我就……」薛天涼心系齊魚侯動向,正要離去,話沒說完就被杜隱半路截住,「薛大人,方才我見著一件怪事,思前想後卻一直想不通,夙聞大人足智多謀,還請大人幫忙參謀參謀。你說,若是有賊子殺人放火,衙門是該先緝兇呢,還是該先救火呢?」

  「你媽的,又是殺人又是放火,有餘力當然是一邊緝兇一邊救火,要分個屁的先後。」

  跟丟了齊魚侯,未央宮中又燃起燎天烈焰,不知出了什麼大事。薛天涼煩悶不已,本無心情與他閒嚼舌根,正要藉故離去,忽然好想明白了什麼。遠遠看了一眼剛剛奔走過去的軍士,心中已有了不一樣的猜想,那些軍士各個手提水桶水囊,也有抗雲梯的,可是卻無一人帶刀掛劍。薛天涼陡然頓住腳步,問:「樓主此話何意?」

  「薛大人,今夜聲雜人亂,好多東西一時間都看不清楚路數了,不如去我散花樓喝上一杯,如何?」杜隱搖著手中的摺扇,笑著說。

  「公務在身,恐怕不敢叨擾。」薛天涼雙目微凝,徑直拒絕。但是見杜隱絲毫沒有讓路的意思,微微皺眉問道:「不知道這頓酒是杜樓主自己做東,還是周大卿提前結過帳的?」

  杜隱笑著搖頭,「大卿就算再明察秋毫,如今遠在青州,遙遙千里,哪裡顧得上這裡的事情。自然是在下臨時相邀,俗話說站得高看的遠,去樓上吹吹風醒醒頭吧,外頭這麼亂,搞得人云山霧繞的,萬一會錯了意,幫錯了忙,豈不是只能等著陛下回來秋後算帳了?再說了,陛下和冷侖將軍離京之後,梁晉將軍就是這一城軍武之重了,手握重兵,你看他一點也不急,可見啊,這天是塌不了的。」

  「那倒也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嘛。」

  薛天涼沉思片刻,一想自己司職銅牢,內宮安危並非他之責,久在官場的他也笑了起來,慢慢收刀入鞘,隨杜隱向散花樓走去。

  ……

  素問銅牢是大周最堅固的牢獄,但是除了薛天涼以外,任何機關暗器,獄卒守衛又豈是丁冕的一合之敵。可是他卻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一個意想不到的熟人,卻不是林笑非,他怎麼也沒想到薛天涼會將這麼個小人物關在銅牢里,他以為起碼應該是霍炎跟他提過的那個叫弓布的人,此時他已知中計了,「好你個齊魚侯,原來是你先發現了我,給我做了一場將計就計的好戲」。

  「丁冕?!」

  柳明旗更沒想到,自己不惜折斷指骨,脫開束縛雙手的鐵鏈,用牙咬牢門時候,會看到突然出現的丁冕。他滿臉驚喜,以為遇到菩薩救星,可是發現丁冕的眼中竟然滿是怒氣和凶光。

  「丁少俠,求你看在風兒的份上,救我一命罷?!」滿身血污的柳明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滿眼乞憐地看著丁冕,聲聲哀求。

  然而丁冕卻怒聲呵斥道:「住嘴!莫說你為非作歹,與柳習風本就少有侄舅情分,便是他在此間,我也要拿你回去,今日我亦非是他師兄,而是崑崙少宗主,如你這等兩面三刀禍害忠良的大奸大惡之徒,若是我崑崙山人,早被我就地正法。你的所作所為,暗影樓的霍炎早就一五一十相告,此刻你還敢與我耍計量?稍後我帶你去見他,你二人當堂對質去吧。」

  此言一出,真如一盆冷水兜頭澆下,直嚇得柳明旗直接癱軟了下去,似爛泥一般。如果見到霍炎,怎能留他活命?鐵鉤穿骨,鋼針透體的劇痛彷佛再次降臨。世人說人在瀕死之際異常清醒,他竭力壓下恐懼,思緒飛轉。突然,他眼中好似精芒閃過,大聲喊道:「少宗主說的是,不過……如果我告訴你一樁秘密,作為交換,你可能放我一條活路?」

  丁冕看著眼前苟延殘喘如待死老狗一般的柳明旗,有些疑惑地冷聲問:「那要看你說的秘密值不值你的狗命。」

  本以為必死無疑的柳明旗彷佛立馬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點頭:「當然,當然。」他鎮定了些許,說:「那就是貴派陸氏雙俠的死因,我知道是誰殺了陸離和陸書瑤兩兄妹。」

  丁冕一聽這話,登時面色巨驚,一年前陸氏兄妹為了拉攏暗影樓,結伴前往巴州,沒想到半途被害,而且屍身受辱,在江湖中引起軒然大波,但是一直沒查出真兇,只猜測與曲憑寒背後的仁宗有關,卻沒有真憑實據,更不知確切是何人動手。甚至此行下山之前,他還以陸氏兄妹之死警告杜若飛,誰能想到柳明旗居然自詡知道這真兇,教他怎能不驚不急!

  


  一時間,丁冕怒氣上胸,一掌拍碎牢門,抓住衣襟便拎起柳明旗,厲聲喝問:「誰?快說,你敢有半點猶豫,或是半句虛言,我立時將你碎屍萬段!」

  「咳咳咳……」柳明旗猛烈地咳嗽兩聲,問:「這麼說,少宗主是認同這個秘密值得放我一馬了?」

  丁冕沉思片刻道:「若你實言無虛,我自然放你一馬,我崑崙中人,一言九鼎。」

  柳明旗頓時鬆了一口氣,一字一句說道:「殺害陸氏兄妹的賊人,正是前暗影樓天殺堂的高手齊魚侯。當初他受仁宗委派,要挑撥崑崙和太白劍宗,故而中途截殺陸氏兄妹,又嫁禍給太白林笑非。少宗主應該知道,我與林笑非已經勢同水火,若非事實如此,我絕不會幫他開脫。」

  「齊-魚-候!」

  丁冕雙目如火,一字一字咬牙切齒般。柳明旗見他神情如此憤怒,心中不禁有些竊喜,哪知剛剛面露喜色就被丁冕一聲雷霆巨吼嚇得滿臉鐵青,肝膽欲裂,「好大的狗膽,死到臨頭還敢胡言亂語,想在我這裡施展借刀殺人的計量,豈知我是好騙的?!」

  柳明旗被嚇得膽戰心驚,連忙磕頭急呼:「不不不,少宗主明鑑,我哪敢矇騙於您,這殺害貴宗陸氏兄妹的當真是齊魚侯老賊啊!」

  丁冕雙目死死盯著他臉,逼問道:「如此秘事,你如何得知?我怎相信這不是你二人互相內鬥,才惡意攀咬,不過借刀殺人呢?」

  柳明旗急忙道:「這是暗影樓段缺告訴小人的,段缺被齊魚侯訓練了要做白諾城的替身,有一次二人在殺神殿中起了爭執,互相要挾,抖露了機密才被我無意間得知的。」

  「空口白牙,無憑無據!」丁冕搖頭道。

  「這……這我哪有證據?」見丁冕神色愈加冷靜,柳明旗急得滿頭冷汗,片刻就濕透了衣衫,過了半晌忽然大叫一聲:「啊,對啦!這齊老賊有個怪癖,凡殺一人必從這人身上取走一件物事以做留念,不知陸書瑤女俠是否隨身佩戴有一件七寶瓔珞,這物件我在齊老賊的屋子裡見過,似乎是陸氏兄妹被害殺後才新添的。」

  丁冕腦中頓時閃過年少時候的記憶,記得陸書瑤的脖子上確實曾掛著一串瓔珞,但是後來出落大方後,男女有別,加上為了練功方便,估計便貼身收藏或是壓在閨房了,這事遠隔多年又隱秘至極,便是崑崙之中也只有七傑和幾位師長才知道,這些年他自己都忘了,旁人是絕技不可能知曉的。

  丁冕心中已七八成相信了柳明旗的話,他深吸一口氣,逼人的殺氣頓時騰然升起,斟酌片刻後他冷眼看了看柳明旗道:「待我拿住老賊,自然知道真偽,若你所言不虛,我丁冕一言九鼎,便暫且饒你一命。反之,若我發現你虛言哄瞞,哼,莫說霍炎要取你性命,我也繞不得你。」

  「是是是,謝過少宗主不殺之恩,我……我這就先走了?」

  「慢著!」丁冕斷喝一聲,又道:「我說饒你性命,可沒說過這麼放了你。」

  「啊?」

  還不等柳明旗反應過來,只見丁冕身子一閃便到了身前,一掌拍在柳明旗腹上,瞬間擊碎他丹田氣海;接著他兩隻肉掌就像鐵手一樣,徑直抓起柳明旗的手腳,分筋錯骨般,片刻間就擰斷了手筋腳筋,這才拍了拍手站起身來,冷冷得說:「這些年,你作惡多端,今日我毀你一生修為,斷你手筋腳筋,算是小懲大誡,也是斷了你害人的本錢。」

  柳明旗痛得趴在地上,全身顫抖著蜷縮起來,就像一直脫水的大蝦,他滿頭冷汗直流,卻不敢有半句怨言,忍著劇痛道:「是……小……小人記住了。」

  丁冕又厲聲呵斥道:「還有,林笑非夫婦是難得的坦蕩夫妻,你有他二人算是半世福分,既然今天留了性命,日後務必好生做人。若教我知道你繼續為非作歹,胡亂栽贓陷害,哼!」說罷,只見他隨手一掌推出,那厚實無比的牢牆轟然倒了一片,這碎星掌力果然雄渾無匹。

  「是是是,少宗主教訓的是,我日後一定痛改前非。」

  「滾吧!」如此讒佞小人,丁冕再不願看他一眼,立馬呵斥道。

  「是,」柳明旗猶豫片刻後忍著劇痛問:「丁少俠,可是要去追那齊老賊?」

  「你還有話?」丁冕皺眉問。

  柳明旗掙扎著站起身,滿臉諂媚道:「丁少俠對我恩同再造,我怎能知恩而不報呢?方才那齊老賊本來想害殺我,被我設計騙走了,他剛去不久,丁少俠要追他,憑少俠的輕功內力,一炷香時間定能追上。」

  「哦?他往何處去?」丁冕問。

  柳明旗道:「齊魚侯怕仁宗皇帝事後殺他滅口,早就對十絕劍念念不忘了,近日他得知殺神殿中藏有十絕劍法,又恰逢青州大典,大內高手幾乎傾巢出動,所以他以為得了機會方才匆匆忙忙便尋去了。少宗主要追他,或許可以去殺神殿看看。」


  「李師一的十絕劍!」丁冕自言自語地念了一句,心中約莫有個計較,方才齊魚侯出宮,想必不是已經得到劍譜便是一無所獲,不管哪種結果,他定然不會再返回宮中,既然知道被人盯上,按照這老鬼的油滑本性,恐怕是要逃匿的。想到這些丁冕再不遲疑,縱身便從方才掌力轟出的窟窿里奔了出去。

  看著丁冕殺氣騰騰地離去,柳明旗的心中無比暢快,竟似乎忘了全身的傷痛,忍不住笑了起來:「哼,老賊,你想害我,且看你自己能逃得出這長安不,要死,你也得死在老子前面。」

  ……

  暗夜,孤身,樹影婆娑,齊魚侯踩著枯草和樹枝在飛速奔逃,當他遠遠看到渭水在月光和夜風下泛起漣漪,心中就多了一份安穩,他出身寒山鑄劍坊,但是平身所儀仗卻不是鑄劍坊的絕技赤陽掌和熔兵手,而是從山頂的池水中練成了自己的堵門絕技墨花劍,故而他一生都喜水,只要一看見水,就格外踏實。

  就在他自以為萬事大吉、懸心將落之時,一曲琴音忽然劃破寂靜的夜空,從遠處破舊的茶寮中傳來。他猛地一驚,扭頭看去,只見一個白衣倩影獨坐月夜楊柳下,柔荑撫琴,青絲飄飄,耳際垂著一對金絲花蕊鑲嵌珍珠的耳飾,妝容活似個書香世家的閨閣千金,情景當真絕美。

  他微微皺眉,拖著沙啞怪異地嗓子問:「幻影魔音,你是神風無影宸水淵的徒弟丫頭吧?」

  「正是。」袖語鳳目微抬,冷冷地回應。

  齊魚侯冷笑一聲,抱拳道:「憑你,不敢擋住老夫去路。還有誰,一起出來吧?譬如說,那個年輕識淺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掌門!」

  渭水邊,果然一條人影從依依楊柳影中走了出來,正是霍炎,只見月光下他面色冷厲如一塊寒冰也似,雙拳緊握,指節崩得發白,昂首道:「我乃暗影樓掌門,你陷殺同門,本掌門今日便要清理門戶。」

  「哼」齊魚侯冷哼一聲,毫無顧忌地高聲恥笑起來:「老夫為暗影樓南征北戰,鞠躬盡瘁四十餘載,你這小子不過數年而已,論資歷憑修為比功勳,怎麼輪也輪不到你,老夫雖不知你們耍了什麼無恥伎倆才竊取權柄,但是要老夫認你做掌門,且看你夠本事活過今夜與否。」

  說罷,齊魚侯如蒼鷹似的縱身躍下,直衝霍炎而去。霍炎雙眉一挑,登時拔劍斬出,劍氣瞬間將周遭的幾株碗口粗的楊柳斬斷。兩人雙劍相擊,只聽叮的一聲銳響,瞬間化作兩道殘影糾纏在一起,劍招又急又快,毫不留手,出的都是奪命快劍。

  茶寮下的袖語,劍法雖不如二人,但見識卻不淺,見兩人纏鬥起來,立時撫琴,琴音如疾風似的,自茶寮下激盪開來,將靜謐的渭水推起陣陣漣漪,最後竟江水跳躍如煮沸一般。

  齊魚侯江湖混老,激鬥中,他幾次背月而戰,正當霍炎以為抓住空擋挺劍刺出之時,他忽然挪動身法,月光頃刻照在霍炎臉上,雙眼登時一白,目標驟然失准,手中卻不敢貿然收招,齊魚侯看準時機,側身數寸,左臂一卷將霍炎的長劍打偏,同時挺劍直刺眉心。

  正當此時,遠處琴音驟厲,激烈如霹靂電閃,齊魚侯腦子裡忽然如巨鼓重錘,嗡嗡作響,立時收劍急退。袖語見一記解圍,立時運勁急彈,渭水河如同沸水般跳躍不止,劍氣攜琴音飛出,頃刻間就將紛飛的柳枝柳葉全部剪碎,連齊魚侯周身也添了不少細微傷口。

  「小娘皮,找死!」

  高手對決最忌分心他顧,齊魚侯怒氣攻心,立時向渭水中斬出一劍,頃刻間一聲巨大的水爆傳來,河水騰空而起,他長袖一卷一揮,水滴就如暗器般向袖語衝去。

  袖語雙目一滯,運動全身內力,十指連彈猛地彈出一曲,曲音登時穿透靜夜,如霹靂閃電一般嘹亮,那衝來的萬千水滴就在距離茶寮兩丈之處如同撞到氣牆,全部落在地上。齊魚侯見一記不成,立馬猛踏一腳,竟然撇下霍炎,直接飛身向袖語奔去。

  袖語本就不以內力見長,方才幾次殺招讓她耗損過大,見齊魚侯衝來,登時俏臉色變,強做鎮定雙手按著琴弦,似乎要等齊魚侯靠近再做搏命一擊。論近身顫抖,霍炎有靈犀詭步,自比齊魚侯技高一籌,但是論奔走輕功,齊魚侯專職暗殺,反而更勝幾分。

  見身法追不上,霍炎猛地朝他背心推出一掌,剎那間齊魚侯感覺脊背發涼,全身如墜冰窟,原來正是驚寒綿掌。他連忙回身掃劍,破去掌力,低頭一看袖袍上、墨花劍上已在這頃刻之間結了一層寒冰,夜風捲來,袖袍竟然頃刻碎成冰渣齏粉。

  腦中思緒飛轉,偏頭看了一眼三丈之外波光粼粼的渭水,再不猶豫片刻,縱身一躍便擺脫糾纏,調轉方向一頭扎進了渭水之中。

  「想跑?」霍炎斷喝一聲,立時縱身躍起,翻身便向河中猛拍兩掌,渭水數十丈長瞬間冰封,然而過了幾息卻不見任何動靜,這時袖語已經提劍飛奔而來,她瞧了瞧冰封的河面說:「掌門,這老賊水裡功夫了得,自封水中王侯,一旦入水怕是難以尋找,貿然下去也怕被他偷襲。」

  「如此良機,真是可……」霍炎餘音未落,乍聽一道如滾雷般的雄渾聲音從西北方傳來,「霍掌門,袖語姑娘,兩位且退開些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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