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聽一道滾雷般的聲音傳來,二人扭頭一看,竟然是丁冕快速掠近,「走」霍炎一把拉住袖語,飛身急退。
丁冕踩著柳樹枝頭,擰腰翻身便向渭水河中落下一掌「哈」,只看這一掌入水,目光所及的百丈渭水竟然轟然炸開,江水全部騰空飛而起又洶湧落向兩邊的河岸上,一時間這一段渭水竟然頃刻乾涸。
丁冕虎目如電,沿著乾涸的河床急速掃了一眼,果然看見一個狼狽的黑影已經躺在數十丈遠之外的河床上,正掙扎著爬起來,運動真氣響雷似得爆喝一聲:「老賊,哪裡跑?!」
齊魚侯水裡功夫確實了得,入水至今,此時身上竟然即不沾水也不染泥,但是一看丁冕這雄渾無匹的碎星掌力,頓時嚇得滿臉霜白,立馬站起身來,向已經涌過來的河水奔去,只要一入水,他不信丁冕能一直施展方才那樣雄渾霸道的碎星掌力。
然而正當此時,只聽「咻」的一聲銳響劃破耳邊,一柄飛劍凌空射來,直刺背心,齊魚侯擰腰側身挑開袖語的飛劍,霍炎就已經乘機衝到了三丈之地,兩掌落在湧來的河水上,河水登時凝結成冰,齊魚侯冷不丁一頭撞上厚實堅冰,立時撞得頭破血流、眼冒金星。
見入水無望,他立時跳出河床,同時長劍一卷,忽然一團濃如墨池的黑霧頃刻間洶湧而出,只片刻就籠罩了房源數十丈之巨的範圍,丁冕和霍炎視野被阻,又擔心霧中有毒,立時閉眼屏息,加上齊魚侯藏行匿跡本領一流,頓時失了方向。正在此時,只聽袖語嬌喝一聲:「掌門,少宗主,那老賊往西北方逃了。」
話音剛落,緊接著就聽兩道好像珠玉磕碰似的叮鈴聲一前一後傳來。二人同時循聲推掌,驚寒綿掌的凝冰寒氣和碎星掌的霸道勁力疊加衝出,頃刻間就聽黑霧中響起哇的一聲慘叫,三人朝西北方快速衝出黑霧,果然看齊魚候一邊狼狽不堪地奪命奔逃一邊放聲怒吼:「丁少俠,我與你崑崙從無仇怨,何以如此害我?」
丁冕一邊追也一邊怒罵道:「老賊,你敢殺我陸家弟妹,就該知道有今天。」
一聽這話,齊魚侯頓時心中涼了大半,不過嘴上還想竭力狡辯:「少俠,這可是天大的冤枉,陸氏雙俠義薄雲天,與我無冤無仇,我怎會害殺他們,這必是小人挑撥離間借刀殺人之計,少俠可不能親痛仇快啊!」
哪知丁冕怎肯與他多言半句,追擊之中抬手便使出一記天尊指,一指天尊霸道無匹,迅捷之處更是當世第一。
齊魚侯聽見背後破風聲如雷電轟鳴,頓時感覺全身汗毛直立,立時回劍格擋,電光火石之間天尊指的霸道勁力徑直打在墨花劍身上,瞬間劍身急速彎曲,餘力未盡又狠狠砸在胸口。齊魚侯連翻受挫一口血箭登時噴了出來,身子急速後退幾步,狠狠摔滾在了地上滾了幾匝,衣衫破碎,滿臉土灰,形容狼狽至極。
他自知險境絕不容遲疑,立馬翻身跳起來,可還來不及再逃,又是一指襲來,這次還不等他反應過來,只「啊」的一聲慘叫,便已經被指力洞穿左腿,頃刻間就轟出一個拳頭大的窟窿,腿骨盡斷,鮮血淋漓!沒想到這天尊指不僅速度快絕,竟還有如此威力。
齊魚侯徹底癱坐在地上,這時袖語和霍炎已經奔來,各守一方,封住了去路,片刻間三人就已經將他團團圍住。
「霍掌門,你……你放我一條生路,我從此奉你為主,而且我立時隱居斷南蠻海,再不插手暗影樓事務。」見已毫無勝算,齊魚侯再不敢反抗,率先放軟身段,向霍炎求饒,「哦,對了,我再告訴你柳明旗那狗賊的所在,讓你可以報深仇大恨。」
接著他又看向袖語,急聲道:「袖語姑娘,你這幻影魔音只能致幻,化匕也只是小成,還沒練到『屈駕長風』的境界吧?你師父是我引進門的,我知道她在哪,她是百越人,百越偏遠多煙瘴巫蠱,勢力又繁雜,跟中原大不相同,沒有我,你找不到她。」
最後他看向丁冕,丁冕冷冷看著他,搶聲道:「老賊,除了你的狗命,你沒有對我有用的東西。」
齊魚侯神色變化,似乎掙扎片刻,最後嘆了口氣說:「我在暗影樓資歷最老,便是候星魁也不如我,少宗主,我有一樁天大的秘密,可叫你在仁宗和神盟之間留下一根穿心刺來,這可是於崑崙乃至李長陵都妙用無限的大事。」
說著他在丁冕和霍炎二人之間看了看,怕說服力不足未必能打動二人,連忙又道:「上次神盟之約,崑崙和暗影樓聯手也沒能拿下盟主之位,難道你們甘心?」
二人對視一眼,又看了看袖語,霍炎會意地點點頭道:「可以。」
似乎不相信霍炎的話,齊魚侯又看向丁冕,丁冕也點頭說:「可以,只要你的秘密也夠你的命,你知道我崑崙中人向來一言九鼎。」
聽到這話,齊魚侯似乎立馬鬆了一口氣,對霍炎道:「白諾城之事已了,柳明旗被仁宗關在了銅牢,準備殺他滅口,掌門現在趕去,他自然是砧上魚肉,任你處置。」接著他又看向丁冕道:「少宗主,此事干係重大,我想還是只告訴你一人更好。」
一聽這話,丁冕忽然擰眉怒斥道:「崑崙與暗影樓早已成攻守同盟,沒什麼秘密不能共享,既然事關仁宗和神盟,此間就更沒有外人,你且速速招來,休想使這些下三濫的伎倆挑撥離間。再不如實招來,少不得我要讓你吃些零碎苦頭。」
齊魚侯見挑撥不成,猶豫片刻只能道:「好吧,二位應該聽說過,如今渡明淵的掌門神盟盟主葉郎雪乃是當年一品大將軍葉相南的獨子,兩位可知葉相南是怎麼死的?」
二人對視一眼,隱隱猜到些許,丁冕道:「聽聞葉大將軍是在從海運邊的回程之中,在函谷碑林被刺客截殺,身受重創,還沒回到長安便不幸卒於東風亭。聽你的意思,這裡面也有你的功勞了?」
齊魚侯臉皮微微一抖,難堪已極,最後抬頭看了看霍炎道:「我還在暗影樓時,主掌天殺堂,老魁司職地殺堂,所以有些事即便是他也不知道。如今神盟盟主葉郎雪之父,當年一品大將軍葉相南是被我和戴老掌門、四絕之一的金剛無相,還有通古劍門卜卓君、老鬼張青,五人聯手襲殺的,至於何人下令,想必我不說,二位也該能猜到吧?」
「仁宗?!」二人同時驚呼道。
齊魚侯點點頭:「當年葉相南奉命到海雲邊和談,本來一切順利,沒想到回到中原後,朝廷的探子就探報說海雲邊盛傳葉相南已經跟蕭山景互相勾結,日后里應外合平分天下,甚至在天海城已經開始給葉相南建生祠,立長生祿位。」
「葉相南乃是仁宗心腹大將,相識多年,如此粗鄙的離間計,他怎會相信?」丁冕道。
「哼哼!」齊魚侯冷笑兩聲,又說:「自古伴君如伴虎,扶幽宮之亂後仁宗性情大變,多疑擅殺乃是人盡皆知的事,早已不是剛登基那幾年的樣子了。加上當時李易已經開始不奉政令,就更加讓仁宗不再信任任何人。就像少宗主說的,如此粗鄙的離間計,本不該得逞,但是對當時的仁宗來說,李易已經背叛了他,遠離掌控,漸成一虎。如果葉相南再有異動,軍中只憑袁公昭一人是萬萬護不住他的。而且近有李易,遠有蕭衡,葉相南本就是蜀中望族,劉氏又暗弱無能,若蕭山景允諾他自取蜀中立國,也未必不能誘之。所以,即便是只有萬一的可能,仁宗也不能讓葉相南安然活著,只是葉相南在軍中威望極高,又沒有十足的證據把柄,為免軍中生亂,便只能暗地裡處置。」
說著,齊魚侯又看向霍炎道:「你既是一門之尊,想必早就看過暗影樓的鐵匣秘冊,天殺四絕,地殺十二子,這些年兩大殺堂的高手幫多少達官顯貴培養了多少殺手,又暗殺了多少人,你最清楚。只是仁宗這一筆算是最貴最重的吧,也是唯一不能被記錄在冊的買賣,這事就連秦夜也不知道。古來為君稱王者都是這樣,仁宗皇帝更是如此,他們不會單獨信任任何一人,所以他做事凡明面上依仗一人必暗中培養另一人以做鉗制;正如殷泗比於周元弼,卜卓君之於秦氏三兄妹,也似冷侖之比袁公昭。所以別看如今仁宗和葉郎雪君臣和睦、形影不離,若被葉郎雪知道這秘密,他二人早晚反目,必找仁宗報了這不共戴天的殺父之仇不可!」
說罷,齊魚侯看了看他們驚詫的神情,自覺夠本換他一命,便長嘆一聲道:「兩位,如今我把最大的秘密都如實相告了,中原我是待不了啦。否則,即便你們放過我,仁宗皇帝和葉郎雪也絕技容不得我,我自然遠遠遁走從此隱姓埋名,了此殘生,再不過問江湖是非,望你們信守諾言,讓我安然退走罷!」
丁冕與霍炎二人點點頭,良久才從這震驚中緩過神來,接著二人忽然同時看向袖語。齊魚侯面色驚變,陡然脊背生寒,電光火石之間,回首未半,一柄長劍就已經穿心而過,他滿目怨怒恐懼地回頭看去,果然是袖語。他滿心都在堤防丁冕和霍炎二人,怎會在意修為最低微、最沒主事權的袖語。
「你……你們……」瞳孔急速收縮,全身瞬間癱軟成泥,沒了一絲力氣。
袖語冷哼一聲道:「老賊,掌門和少宗主答應了你,本姑娘可沒答應你。我師父走時便告訴我了,你引她入門,害她半生,她對你恨不得抽筋拔骨,你竟然還敢在我面前提師父。」說罷,猛然抽劍,一蓬血花瞬間噴射而出,染紅了她半截紗裙。齊魚侯雙目一黑栽倒下去,就此一命嗚呼!
「霍掌門,方才老賊所言之事干係重大,單憑老賊的隻言片語難以成事。我意,等日後我們細細詳查,如若屬實,屆時再一同商議如何利用才最為妥當,你看如何?」丁冕斟酌片刻,道。
霍炎也點頭同意:「正是,我意也是如此,如今葉郎雪剛剛晉升盟主,與仁宗也是新熱的臂膀心腹,如果現在就貿然放出這事,難免被反咬一口說是我們惡意挑撥離間,反而失了先機。日後我們派人詳查,等證據確鑿,屆時貴我兩派再一同商議如何處置。未免節外生枝,今日此事你知我知,就唯有袖語知道了,今日過後再無第四人知,如何?」
「好」
丁冕伸手,二人相擊三掌,就此商定。然後想了想,丁冕又忽然面露遲疑之色,這一幕被霍炎看在眼中,便問道:「少宗主還有何顧慮之處?莫非是擔心袖語?」
「不,絕不是,袖語姑娘聰慧機智,堪稱女中豪傑,我是再放心不過。我只是放心不下一個人。」
「誰?」
「這……」丁冕猶豫片刻說:「這本不該尋根究底,但若如這老賊所說,此事除了通古劍門的卜卓君與張青,貴門還有一位也知道,不知他是否就是那傳聞中的天殺堂高手,他是否也能守口如瓶。」
霍炎猶豫片刻答道:「不瞞少宗主,齊老賊所指的那位『金剛無相』的確是我天殺堂高手。」
「哦?」丁冕目露精光,追問道:「據說天殺堂是貴門的精銳所在,堂中有四大極峰高手,江湖中將他們傳得是神乎其神,可惜就連名字性別也一概不知,全都只有耳聞,從未親見。」
說這話時,丁冕望向袖語,以為她也是其中之一,畢竟以她展現的琴劍之技和聰慧心思,已然難得,可轉念一想她年紀輕輕,又完全對不上。果然見袖語面露難色,看向霍炎。
丁冕此時已反應過來,更覺孟浪,暗影樓以情報和暗殺著世,天殺堂又是暗影樓的緊要所在,雖然已經解散,但是如此密辛豈能明示人前。正要致歉,沒想到被霍炎搶口道:「丁兄是自己人,而且殺堂早已解散,知道了也無甚緊要。正如丁兄所了解的,鄙門曾設有天地二殺堂,天殺四絕,地殺十二人,袖語便是原地殺堂中一員。至於天殺堂的四大高手,天殺堂歷來都是鄙門最高機密,就連袖語,恐怕除了她師父之外,也是一概不知的。他們四位無論內外皆不以真名示人,堂中外號分別是「神風無影」、「殺攝無心」、「寂滅無生」和「金剛無相」。這四人的真實身份只有歷代掌門和天殺堂的堂主知道,本代天殺堂主正是齊老鬼,可惜鄙門前掌門未及傳承便離奇遇害,等我接任時候也只知道神風無影和寂滅無生兩位。這二位之中,神風無影是袖語的師父,在我接任之前就已經正式隱退,我與她雖有過一面之緣,可惜跟袖語一樣都是隔著面具黑袍,不見真容。寂滅無生在上次鄙門被府兵清繳焚燒之後就斷了聯絡,我們追尋多時,可至今仍然音信全無、生死難料。至於另外二位,殺攝無心和金剛無相,別說袖語,連我和星魁長老也不知道,一直只是耳聞其名,卻從沒見過。我也是接任掌門之後,才偶爾聽星魁長老提起,只說金剛無相有龍象不及之力,殺攝無心有嗜血如命、瘋魔狂放之好,「力、血」二字可作為他二人的代號,皆非普通高手。」
「原來如此。」丁冕點點頭,卻忽然腦中靈光一閃想起了那個衣著玄甲的孩童來,便簡約將原委說了一遍,只是因有言在先,便隱去了柳明旗一節。
霍炎和袖語二人聽完,也是面露驚異之色。霍炎沉思片刻後說:「被方才丁兄所描述的那自稱那羅延的孩子的巨力,確實與金剛無相有點共同之處,但若如丁兄所言,你見的那個不過是個十二三歲的孩子,必然不是在鄙門中威名赫赫許多年的金剛無相,恐怕只是巧合而已。」
袖語突然說:「掌門,會不會,那孩子的父親或母親……」
丁冕和霍炎二人對視一眼,顯然都有這個猜測。霍炎道:「此事無憑無據,待日後詳查吧。」說著又低頭看了看齊魚侯的屍體,說:「丁兄,我們尚有要務在身,這老賊不如就地埋了吧?」
丁冕沉默片刻,從懷中掏出一件物事,是一件女子掛於頸間的飾品,銀圈雕刻的花鳥打底,圈子上面鑲嵌著琥珀、瑪瑙、珍珠、寶玉等寶石,技法精湛,在夜色中霞光流轉,甚是精美,正是陸書瑤的七寶瓔珞。
他雙眸中冷光閃爍,搖頭道:「不用,霍掌門只管去忙,善後之事交給我吧。聞說這老賊素有怪癖,凡害一人必取對方一件物事收藏,這便是我陸師妹的隨身之物。既然他有這癖好,我怎能輕易饒了他,這老賊害殺我陸家弟妹,按照我崑崙的規矩,我要派人將他的屍首送回崑崙山,在我陸家弟妹的墳前鞭屍焚毀,這才能告慰亡靈,也叫旁人知道,我崑崙的人不是可以隨意動的。」
「掌門。」袖語輕喚一聲,雙眼低頭瞥了一眼墨花劍。按理說齊魚侯是暗影樓人,他死了,墨花劍自然歸暗影樓,再不濟也該交還寒山鑄劍坊,只是今夜一掌定干坤的是丁冕,這卻讓他一時為難,「這……」
丁冕自然看出兩人心思,足尖一勾,寶劍便跳入掌中,繼而長劍入鞘,雙手捧上,卻不是給霍炎,而是給袖語,笑道:「方才若無姑娘,幾乎教這老賊走脫。再者,崑崙山本以指掌稱雄,全宗自我柳師弟下山之後更鮮有習劍之風,這墨花劍就請袖語姑娘代為處置吧,全當抵了姑娘那一對金玉耳墜。」
「這……」袖語略微推遲,見霍炎點頭,才應聲接下,「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袖語多謝少宗主。」
「好說。」
「丁兄,既然此間事了,我二人就先告辭了,我們稍後再會。」
「好走。」
說罷,三人就此分別。丁冕看著二人遠去的背影,從懷中摸出一個約莫三寸長拇指粗細的銅管火器,用力一拉引線,就向夜空放出一個紅色煙火,開始盤坐休息。
……
「追到此地,看來你沒有揭穿我。」
距離皇宮幾十里外的一個矮坡上,黑衣人扯下面罩,果然是太白宗主林碧照。
形容邋遢卻昂首如劍鋒的趙闊與他相視而立,劍卻已經回鞘,他搖頭道:「封山自省,闔宗盡誅,豈是兒戲。桃源於我有收容之恩,劍聖更有傳劍之惠,如今雖然劍聖仙逝,但是許多桃源舊友都在林宗主手下效命,趙某自然不會恩將仇報,陷太白故舊於險境。只是趙某百思不得其解,不知為何林宗主會突然敢冒天大風險,來幫白諾城脫困?」
林碧照負手答道:「我太白開山數百年,為大周鞠躬盡瘁,不知死了多少長老弟子,還是第一次被下令封山自省。於我來言,此乃我一門之長的奇恥大辱。家兄為大周孤身赴海雲邊,最後隕落他鄉,卻沒有得到該有的禮遇,於私來講,此乃林氏之辱。仁宗想要肆意妄為,我又怎肯忍氣吞聲?」
趙闊點頭說:「看來是趙某人粗淺,看錯了林宗主。」
林碧照笑道:「可惜閣下已經改換門庭,另投雄主,真乃可惜可憾。」
趙闊順勢勸道:「既然太白已與仁宗分道揚鑣,按仁宗的脾氣,豈肯讓臥榻之側有猛虎隱患,早晚會對太白下手。宗主深明韜略,何不另尋明主,也可……」
「趙先生!」
趙闊的話還沒說完,便被林碧照抬手打斷,「今日無論我與仁宗之怨,還是太白與仁宗之怨,都並非太白與大周之怨。大周立國六百年,我太白更有八百年基業,這長久的歲月中,太白山和林氏雖然起起落落,但是跟大周數代君王的關係卻也十分緊密,我不願在我這一任宗主手上毀壞了彼此之間數百年的信任根基,甚至要鬧得刀兵相見。而且大周皇室與太白同在中州,所謂唇齒相依,就像李易之於崑崙山,這是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的,除非世上有人有搬山移海的本領,能將太白山移出中州,否則不到最後一刻,我是不願讓太白山與大周皇室義斷恩絕的。說到底,仁宗陳煜已年過花甲,這天下未來的君主,未必就如他一樣的狠辣心腸。」
聽了這些話,趙闊瞬間瞭然,今日林碧照甘冒風險出手搭救白諾城,即是報了與仁宗的私仇,也拉攏了白諾城。若真有一天白諾城能夠登基大寶,或許能念在莫承允當年收容之恩,念在林笑非兄弟之情,乃至林郎夫和他林碧照臨危救難,會重新信任太白山。而若是日後得天下的不是白諾城,無論是李長陵還是蕭山景,他今日作為,也是與仁宗決裂的證據。
想到此處,趙闊對林碧照的敬佩又重了幾分,於是一向直言厲色的他居然笑了起來:「人言太白山一直有兩柄劍,以前趙某淺薄不知,今日才算是真正見識了,確實名副其實。」說著,抱拳又道:「林宗主放心,今日之事趙某不會向任何人提起,但日後你我若各為其主,再見時也不必手下留情,這就告辭了。」
……
未央宮大亂,鐵騎如奔雷般也已經遠去,長安的百姓最懂規矩,各個關門閉戶,熄燈禁聲,寬敞的長街上清冷得就像一座無人的空城,夜風吹動枯葉旗幡,就更顯幽靜恐怖。
柳明旗費勁千辛萬苦跌跌撞撞爬出銅牢,不知從哪裡找到一根五尺木棍,就這樣一瘸一拐得在長街山蹣跚前行。走著走著,他胸中豪氣驟升,忽然放聲狂笑起來,彷佛在嘲笑這些自詡平日見過世面,在大亂中卻只能關門閉戶、噤若寒蟬的長安人,彷佛是在炫耀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三言兩語就打發走的齊魚侯和丁冕,「你們給老子等著,早晚讓你們死無葬身之地,哈哈哈哈……」
他含混的笑聲在清冷的長街上來回激盪,竟然無人敢出來檢視一眼,就連幾盞原本微量的窗欞也瞬間熄滅,這讓他更覺得意,更加肆無忌憚。直到一個小小的人影出現在長街盡頭,迎面闊步向他走來,才讓他微微皺眉,勉強止住笑聲,呵斥道:「小鬼,不要命的狗東西,趕緊回家躲在你娘的褲襠里!」
那小小人影一身玄甲鋪滿灰塵,臉上也有些污漬,形容打扮看起來就像個剛剛跟玩伴打了一架還打輸了的歸家頑童。他睜著大大的眼睛,冷冷地看著一瘸一拐迎面走來的柳明旗,微微皺起眉頭,腳步卻毫不停歇。
「給老子滾開,不然的話……」柳明旗見他竟然無動於衷,頓時氣急敗壞地放聲罵了起來,同時抬起木棍作勢要打,此時兩人相距兩丈多遠,柳明旗功夫被廢跟筋也斷,哪裡夠得著,不過嚇嚇而已。
哪知話語未落,只見破風聲起,身前黑影一閃,那孩子就已經如鬼魅般衝到身前,柳明旗功夫雖然被廢,但是習武之人的直覺仍在,頃刻間他只感覺全身汗毛直立,只全身一僵還沒等他叫出聲來,只看那只有半人高的孩子縱身跳起,一隻髒兮兮的小手如電一般探入他的口中,使力一抓再用力一扯,緊接著就是一陣從口中傳遍全身的劇痛叫他如遭凌遲斧劈。
「嗚嗚嗚嗚……」他捂著血淋淋的嘴巴,癱倒在地,嗚嗚嗚的怪叫著,但是無論怎麼努力都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
看著一步步走進的孩子,他雙手雙腳撐著死命地往後蹭,身前拖出一條長長的血跡,此時他再看剛剛被他呵罵的孩子的眼神,簡直如同看見吃人的惡魔一般恐懼,全身禁不住瑟瑟發抖,竟然失禁,污穢流了一地。
那羅延生生將他剩下的半根舌頭直接扯了出來,然後狠狠一把摔在地上,又用力踩了幾腳,全程竟然沒說一句話半個字,直到將這一晚的悶氣消了大半才罷休。最後他咧嘴一笑,竟然直接踩著柳明旗的大腿、肚皮和臉,跨過他,慢悠悠地揚長而去。
柳明旗額頭上冷汗直流,看了看地上那條已經和破碎的青磚融為一體的碎爛血肉,頓時暈了過去。
……